梁丘伏轻轻压了压他的肩膀:“好吧,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推着孙陵白,想送他回床上休息,但孙的脚像在地上扎了根。
“梁丘伏,你知道执行官的性命为什么那样长么?简直就像个水位稳定的蓄水池?”
“因为你的父母就是你的水源,等他们死去,就轮到你的祖父母......而等你‘报废’了,你也会成为别人的养料,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族谱恩赐’。”
听到自己的死亡,梁丘伏的神色终于有了波动——
“我的母亲?是谁?”
“还记得基因族谱病毒案吗——是第一个受害者,死在联邦医院体检部的,叫覃越风。”
“她的样本还在吗?”
孙陵白抿了抿唇。
梁丘伏懂了:“你拿去给陈清......陈枪了?”
“是。我不可能为了说服你,就冒险暴露他们现在的位置。”
窗外响起拉长的警报,这已经是这周的第二次了,政府称它为“民防警报”,但异常的物价与舆论气氛,还是暗示着欲来的风雨。
在簌簌惊抖的树叶下,孙陵白说——
“你如果想验证,就凭自己的能力去,反正执行官又不是只有你一个有妈。”
*
梁丘伏失踪了半个月,期间只回来过一次,带着联邦实验室的研究员,抽取了20毫升骨髓液。
孙陵白白着脸说:“你们真把我当移动的原料库了?这点东西,做十次诊断都绰绰有余了......”
等梁丘伏也要离开时,孙陵白拽住他的手,和湿抹布甩到路过的狗身上似的。
问他:“怎样,信我的话了吗?”
梁丘伏是不答的,蓝色瞳孔扩大一瞬,若无其事地说:“倒走钟给你放在客厅了。”
随后就拂开他手走了。
孙陵白注意到他袖沿下的手背上,有新的鞭痕的尾巴。
到底是谁有责打最高执行官的权力呢?执行局上头的族谱中央局?不会,那样的话梁丘伏该在牢里,而不是来去自由地给他带钟。
倒走钟咔嗒咔嗒地响着,在来到它面前以前,人不知道钟声的存在,等离开它再回到原处时,秒针的动静却被刻在了心脏里,无论如何都不能再除掉。
就像有些念头,只会将根越扎越深。
孙陵白想过,梁丘伏会因自己的话受到什么影响——一定有详查执行官身世,或许有加强战前戒备,但没想到,他能直接从根本上动摇立场。
在倒走钟来到这栋破房子里的第三个深夜,它发出了沙沙的信号接收声。
孙陵白被吵醒,顺着噪音找到它,然后摆弄了一通,成功弄懂了调频的操作。
他调好载波频率,发送了和作家联络的信号——说真的,他有些忐忑,因为作家被捕了、情况不明,而除几个亲近的伙伴,党内许多人因联邦的挑拨对他的立场持怀疑态度。他不知道谁会回他的信息。
幸而,那边说他是任择。
他了解到自由党已囤积大批军火、米粮,并建造地下避难所。等着战争爆发后,在浑水中搅出些不大不小的乱子,然后出面摆平收买人心。
那边说:“谁都是这样,总要往乱子里扎,才能彰显出自己的能力;没有乱子,就创造乱子。没有谁是例外......”
孙陵白几乎要怀疑他不是那个理想主义任择了:“你怎么了?”
那边答:“不是我,你放心,我不是这样的。”
以及——“我们这里没有变得更坏,当然也没有变得多好。夏雨泡坏了两双牛皮鞋子,我没有第三双了;锦传风变得很难过,她原本打算在年中和微埃特结婚,激昂大家的士气,但微埃特正生死难卜;还有可怜的霍夫卡,他的新文章只完成了一半,陈枪得知了想帮他补完,然而又怕他出来了和大家生气......这人可不许别人往他文章里掺半个字。”
有一次甚至提到梁丘伏。孙陵白也正是从他这听到的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梁丘伏保下了几个出探查任务的自由党人,甚至为放走他们往自己肩膀开了一枪。
孙陵白问:“他疯了?为什么这样做?”
那边答:“这应该问你吧。你都和他说了什么。”
孙陵白迟疑着问:“我有说我和他见面了吗?”
那人答得有些慢:“大家都知道。”
含含糊糊的。
到底没说是从哪得知的。
后来他们又来往信息几次,最初将自由党囤物待战的动向带过后,就没有什么机密的信息了,更多时候像是聊天——是在寻岸花园底楼打牌时会做的事。
孙陵白感到对面似乎格外孤独,像被雨帘囚禁的人,终于在他这找到了一个可说废话的窗口。那些他真正为之苦恼或如何的秘密,仍是不可能对孙讲的,但这样的隔靴搔痒,也让他情绪得到好转。
有几次,他告诉孙陵白他买了一束很“生”的花。等雨停花开。
一日,终于出太阳了,孙陵白整个人抱着倒走钟,躺在窗边阳光影格里。他抚摸着钟黑色的盔甲般的外壳,注视它逆时针倒走的指针。喀喀的如肋骨摩擦般的响。
他忽然发出一条问话:“你到底是谁?”
那边不再回复。
雨停了,不知道那人的花还活没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