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文心并不喜欢烟,甚至有点讨厌。
她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她的外公查出肺癌晚期,同年,她的外婆查出因长期吸二手烟诱导的乳腺癌局部晚期。
那段时期的回忆就像蒙住了灰扑扑的一层,回到家家里总是没人的,小小的她得自己把家里的饭菜热了吃,吃完饭收拾完写作业然后睡觉,第二天自己去上学。
她反而不希望有人在家,那预示着脸色不好的妈妈还要对她强颜欢笑,疲惫不堪的爸爸沉默不语。
他们都很累,要应付繁忙的工作,要照顾生病的爸妈,要还清贷款与支付医疗费,还要顾及他们可怜的小女儿。
压抑、痛苦,以及自己的无能为力,唯一的念头就是‘熬’。
四年级外公去世,六年级外婆去世。
初一的时候日子重新步上正轨,她父母的感情共患难后变得更为深厚,对她这个女儿也由于先前的被迫忽视而更为珍重。
印象中,她的妈妈唯一一次发大火,是在她爸爸兜里摸出一盒开过的烟。
她偷偷拉开房间门,看着客厅里火气上头的妈妈把那盒烟扔地上踩得稀巴烂,指着爸爸鼻子的手都在颤抖。
虽然爸爸再三解释是为了迎合上司,加上自己确实压力大,也只抽了一两根,但还是被妈妈拧着耳朵骂。
木成姜女士从小就是在烟鬼父亲的淫威下生存,懦弱的母亲顺从,年幼的她便只能被迫服从。
母亲咳嗽很严重,父亲一抽烟她就得挪到屋外去咳嗽,生怕扰了丈夫的兴致。
“为什么?我学校说了吸烟有害健康,为什么不让爸爸戒烟,再不济也得出去抽烟吧?”
木成姜十四岁,第一次对这个家提出质疑。
她的妈妈只是望了她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眼的‘无力’、‘麻木’、‘失权’。
‘一家之主’抽烟喝酒打牌都是理所应当的,那不是‘陋习’,是排忧解乏,是谈生交友。
家中的其他成员,没有‘权’,就只能忍气吞声。
木成姜的妈妈就是很典型的农村妇女,遵循着‘嫁夫随夫,不嫁随父’的传统观念,一辈子都活在父权制度下的威迫里。
作为一名母亲,懦弱顺从,都是一代代传下来的生存之道。
木成姜不信,她接受了九年义务教育,虽然她的烟鬼爸强制她初中毕业就辍学了,但她并不信命。
有钱才有话语权,是木成姜坚信的道理。
于是她离家出走,听说北方发财机会多,一边打工一边北上,花了十三年,见了许多世面、学了不少本领,遇过歹人也遇过贵人,流过血流过泪,最终摸爬滚打地在北方用所有积蓄开了家小饭店谋生定居。
越是在外面待得越久,便越觉得她的妈妈可怜可悲可叹,是父权制度下的傀儡,没有自己的思想,并完全依附于她那并没有什么大本领的父亲。
“妈,来北方吧,女儿能养活你。”
“那你爸呢,你说你,过年也不回来一趟,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要不说女孩儿不能读书,一读书就野,今年一定回来昂,回村里给你介绍个男娃,好得很嘞,女娃最不能就是远嫁你晓得不,听妈的准没错昂。”
“……妈,我寄回家的钱你是不是都给爸了。”
“那肯定是给你爸啊,你爸是一家之主,妈妈又没什么世面,那钱拿妈手里被别人怎么骗走的都不知道呢,哈哈。”
电话那头的妈妈嘶哑着嗓子憨笑着,木成姜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她以为自己长大了,有能力了,就能拯救她的母亲,可她妈妈那单纯到极致的话语浇灭了她所有期望。
能改变什么呢,她的妈妈甚至想把她变成下一个无知到自足的‘母亲’。
很恐怖不是吗,想拉自以为最亲近的家人出水火,对方却浑然不觉地要扯她回地狱,还口口声声地说是为她好。
思想被桎梏,行动便被禁锢,她的妈妈被困在全是烟味的房间里,就是一辈子。
木成姜话说尽了,架也吵了,泪也流了,她的妈妈除了呆呆地说‘你怎么变成这样子了’之类的话以外,便全是她妈引以为傲的‘驭夫之术’。
“妈妈跟你说,男人啊,只要不乱搞、不犯法,心里有咱这个家,愿意养着咱,那就是好男人啊,咱只要顺着他呀,这个日子就好过得不得了嘞。”
“妈……那他有把你当人尊重过吗,你都快咳出血的时候他有少抽一口烟吗,你有把自己当过人吗,除了服侍他你有想过做自己想做的事吗。
反正钱我还是只给你寄,你要是想通了就来我这,想不通那钱你们拿着别来找我麻烦,不然到时候钱你们也别要了。”
木成姜开店第二年,认识了垚颂。
垚颂是个朝九晚五的白领,有次在外应酬喝酒喝到发昏,误打误撞进了木成姜的店发起了酒疯,木成姜以为是来惹事生非的就把他按着打了一顿。
后续无非就是她道完歉他道歉,一来二去就眉来眼去了。
木成姜对学历高的人有天然的滤镜,因为她曾经也想考大学,而垚颂喜欢木成姜身上一股劲,不服输又自由野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