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会吧。”

“为什么？”

“……”

“她跟你一样，帮别人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回馈，看见了就帮了，这就是善良。

善良的人帮善良的人，这很正常。”

刘雨汀回过脸来，却依旧低着头，道：

“可我觉得对不起她，救回来一个烂人。”

“不只有她，很多人、很多事，都在救你，从你吞药的那一刻开始，你的智能手环、一路上给救护车让路的司机、医院的医生护士、甚至你浑身上下的所有细胞都在努力，才挽救回你的生命。

现在，就是你的新生，为什么要觉得自己是个烂人。”

“你不知道我发生过什么，我的人生已经毁了！我就是该死，就是没脸活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为什么都逼我……”

刘雨汀跌坐在地，失声痛哭起来，她的手还被顾筱竹禁锢住了，只能把脸埋进双曲的大腿内。

顾筱竹沉默地看着刘雨汀，叹了口气，松开手，也顺道坐在了地上。

如果说她是一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嚣张的‘受害者’，那么刘雨汀就是非常典型的‘完美受害者’——

将她当养老工具养大的原生家庭，让她不懂该如何做一个‘人’，只知道在学校学习和自己最基本的饮食起居。

刻在骨子里的内向、自卑、回避、缺爱，让社会中的渣滓闻着味儿就缠了上来，让她不敢反抗，只余顺应。

发生在刘雨汀身上的事情很大么？对于她来说，这还真是天大的事。

因为成长的环境、家庭的冷漠、社会的规训、认知的狭隘，都把她塑造成一个当错误发生时便下意识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并解决自己来试图纠正错误的毫无主体性的‘人’。

“你觉得你错在哪？又烂在哪？”顾筱竹看着将自己完全埋在双膝内的刘雨汀，缓缓道：

“难道是因为所有人都说是你的错？所以你便也觉得全是自己的问题？”

刘雨汀一直在抽泣，整个身体都止不住地颤抖，她其实一点都不想哭，但她无法控制住自己，只能死死咬住下嘴唇，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不想说，就听我说。”顾筱竹也学着刘雨汀的样子，双膝弯曲靠在下巴下，看着双肩抽动的刘雨汀道：

“这个社会有些事情本来就是错的，所以便要把你塑造成错的，来彰显其他人的‘正确’。”

为什么‘受害者有罪论’会被社会普遍接受，为什么‘女性受害者’更容易引起舆论狂欢，因为受害者等于弱者，女性更被等同于弱者。

弱者之所以是弱者，是因为毫无攻击性，亦无能力反抗，是最逆来顺受、最好解决的群体。

所以‘解决问题的方法往往是解决提出问题的人’，为什么出现‘问题’，因为‘太弱’，于是最好、最快、最具性价比地‘解决’。

‘问题’是源源不断的，而‘人’，只要杀鸡儆猴，就能‘老实’一大片。

“你变成这样，你的原生家庭肯定脱离不了关系，因为你什么事情都自己默默忍受，就足以说明了你的家人不仅不能成为你的依靠，更容易和伤害你的人一起指责你，所以你宁愿一死了之都不愿意让家里人知道这些。”

这些李晓莹不可能看不出来，只是刘雨汀的状态太差，她出于照顾病人情绪的考虑，从来没有直白地说这些。

顾筱竹可不管，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不激一下怎么能知道有多大的潜力，接着道：

“但你没死成，死亡的感觉你已经经历过了，活下来了，这就是你的第二次生命，为什么不赌一把。”

要死总得拉着那些渣滓一起死吧，顾筱竹虽然是这么想的却没说，怕吓着这胆小姑娘。

被自己预设的恐惧就把自己吓得止步不前，真真地被吓死过也是够傻。

“迈出这一步没有你想象中的难，比你咽下那瓶药片简单，这也说明你是有勇气的。”这话虽然说着有点地狱，但顾筱竹倒是诚心的，她最怕的就是自己活着还没潇洒完就死了，所以她又道：

“你是没有家人作为依托，但恰也说明你没有顾虑，大展身手，该报复的报复了，到时候一走了之，天下之大，总归会有没人认识你的地方。

这跟你想死不就是一样的道理，你想死就是想没有人知道你，但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你才二十四岁，才感受到真正的人生不足两年，你的未来却还有无限的可能。”

顾筱竹说着，将那床前桌上的卫生纸拿下来，递到刘雨汀面前，道：

“你已经出过省了，就说明你还是有自主性的，为什么不再大胆点，去更远的地方，有人认出你了，就去更远的，每个国、每个省、每个市。

人生就一次，短到你可能都无法将足迹踏遍每一片土地。”

刘雨汀瑟缩了一下，伸手拿过顾筱竹递来的纸，胡乱擦了把脸，含糊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有一个家，只是……想有一个家。”

因为她生病了，所以有些事情，即使她知道自己可以做到，但精神层面永远无法跨越。

这就是抑郁症的可怖之处，让一个有能力的人不断否认自己，从而成为一个真正的‘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