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如流水,平静充实。
宣从信果真每日早起半个时辰,天蒙蒙亮,便与明月一同在后院习武。
起初只是基础拉伸、马步,后来渐渐加入简单的拳脚招式。
明月年纪小,但自幼跟在李望舟身边,底子颇为扎实,一招一式有模有样,时常像个小师傅,指点宣从信。
李望舟抱臂倚廊,大多时候并不出声,只在宣从信动作严重走形或气息紊乱时,才丢出一两句,如“下盘虚浮,站不稳。”或是“气息沉下,腰腹发力,不是胳膊。”
口吻虽闲散,一针见血。
宣从信学得认真,后背也渐渐柔韧,不再轻易作痛,身体好转,精神焕发。
连太学的夫子同学都察觉他近日气色红润许多,眼神也愈发清亮有神,和在宣家时不可同日而语。
太学的日子依旧,读书、听讲、与计绥等少数几位同窗探讨学问。
孟同惜告假半月后再出现,脸色似乎比之前阴沉几分,看宣从信的目光里多是恨恨,却果真没有再上前挑衅,远远盯着,像蛰伏毒蛇。
宣从信察觉了,并不在意,更加谨言慎行,不落任何把柄。
宣家更是如彻底遗忘他这个人,同在长京城,竟真再无一丝音讯往来,仿佛那日的割舍,便是永诀。
偶尔,宣从信心中虽有涩意,却也不再如最初那般刺痛。
照雪楼一方天地,为他隔绝许多风雨。
转眼便是寒食清明。
太学放假,照例需冷食忌火。
今天明月贪嘴,多吃了几个冰冷的青团和寒食,到了午后便捂着肚子窝在榻上哼哼唧唧,小脸皱成一团,巴巴盼着这禁火一日快些过去。
宣从信替明月揉弄着肚子,希望他能好受些,李望舟斜倚软榻,把玩青团点心。
目光偶尔扫过两人,一个唉声叹气,一个沉静不语,死气沉沉。
良久,李望舟他抬眼,漫不经心:“一个个蔫头耷脑的……明日清明,天气尚可,出城踏青去,如何?”
宣从信还没说什么,榻上明月瞬间睁大了眼睛,肚子都不疼了,一骨碌爬起来,惊喜道:“真的吗大人?出城去玩?”
李望舟挑眉:“怎么?不想去?”
“想想想!当然想!”明月欢呼,“听说城南郊外杏花坡的花开得正好!还可以放纸鸢!公子,我们去放纸鸢好不好?”
宣从信温声应道:“好,你先别乱动。”
李望舟品茶斜睨:“你肚子不疼了?”
明月又觉出刺痛,皱眉:“疼……”
李望舟:“疼就乖乖躺下。”
明月:“哦。”
宣从信见他瞬间萎靡模样,不由莞尔,李望舟瞥见他唇角那抹笑意,眸光柔和一瞬,恢复如常。
李望舟用内力温热了两盏茶,推给两人,继续低头看自己的话本。
喝了热茶,明月好受许多,捂着肚子睡去,宣从信也就不帮他继续揉弄扰他了,继续坐回案前,研墨临贴。
只是好不容易空余下时间,他却有些静不下心。
庭中梨花开得正盛,如雪如云。
明日,和大人、明月一起去踏青……宣从信心口处,春风温柔,漾开期待。
次日清明,马车外阡陌纵横,嫩柳拂檐,明月扒着车窗,指着远处一片如云似霞的粉白:“大人!公子!快看!杏花坡!”
郊外游人如织,纸鸢纷飞,明月迫不及待拿起自己崭新的燕子纸鸢:“公子!我们来放纸鸢!”
宣从信含笑应好,接过线轴。
李望舟则寻了处地势稍高、视野开阔的草坡,随意倚棵老树坐下,接过温好的酒壶,自斟自饮,闭目小憩,任风拂面,落英缀衣。
纸鸢趁风,摇摇曳曳升上蓝天。
明月高兴拍手,可乐极生悲,纸鸢在空中打旋儿,与不远处华贵硕大的蝴蝶纸鸢纠缠在一处!
线绳绞缠,难分难解,两只纸鸢扑腾几下,双双失了力道,飘飘断线坠落,越过坡顶,朝着对面人群更密集的山坡飞去。
“呀!我们的纸鸢!”明月惊呼。
宣从信收起空线轴,安慰道:“无妨,去找回来便是。”
明月看向对面山坡:“我去找!”
宣从信看了眼仍在闭目养神的李望舟,不太放心明月一人:“我同你一起去。”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对面行去,纸鸢落处花枝低垂,柳条依依,游人摩肩接踵,笑语喧哗,找寻一只坠落的纸鸢并非易事。
“公子,我们分头找吧!快些!”明月提议。
宣从信沉吟,想着光天化日之下,应无大碍,便点头应允:“好,自己小心些,无论找到与否,半柱香后回此处汇合。”
“知道啦!”明月应了声,小鱼般钻入人流。
宣从信沿着小径细细找寻,杏花如雪,拂过他肩头发梢,拨开花枝,目光逡巡,忽地,在一株开得极盛的杏树下,瞥见熟悉的燕子尾巴!
他心中一喜,快步上前,俯身将纸鸢拾起,检查了一下,沾了些许草屑花瓣,并无大碍。
谁知刚起身,异变陡生!
极淡的、奇异甜香的白烟扑面而来!
宣从信来不及反应,只觉鼻端一痒,头脑昏沉,浑身力气如被抽干般,软软向前栽倒!
手中的纸鸢再次飘落在地。
意识模糊涣散之际,他仿佛听到身边传来模糊的对话声:“得手了!这人怎么办?”、 “废话!赶紧带走!主子自有安排!”
是……谁……
宣从信顿顿思索,竭力睁眼,却连根手指都无法动弹,最后残念却是:大意了……终究……又要带累大人了……
念头未尽,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杏花依旧纷扬,悄无声息覆盖地面挣扎痕迹,无人察觉刚刚发生的无声劫掠。
李望舟依旧倚着老树,似睡得正沉,好一会儿,他悄然睁开双眸,清明冷冽,仿佛从未睡去的模样,不知为何,突然心悸。
“小呆子……”
宣从信沉重睁开一丝眼,绸布紧紧裹在面上,什么都看不清,双腕酸痛,被紧紧缠缚,干涸滚烫的炽热自体内灼烧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