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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知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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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信!”远远的,一个青年提着衣摆,跑向宣从信,“你回来了!”

“计绥,”同窗跑得急,到自己跟前甚至还踉跄了一下,宣从信连忙去扶住了他,“小心!”

“你前些日子的事闹得可是沸沸扬扬,”计绥忙反手抓着他检查一通,“吓死我了,我刚听他们说孟同惜找你去了,没欺负你吧,伤怎么样!”

“没事,都好了,”宣从信由着他反复检查“没事的,计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计绥长舒口气,放下心来,随即又皱起眉,压低声音,“孟同惜那厮说话忒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如今……如今有照雪楼护着你,他不敢真怎么样的!” 计绥布衣出身,深知毫无遮蔽,在长京的殊为不易,话中是真心实意的关切。

宣从信微微一笑,并不接“照雪楼”的话茬,只道:“劳计绥记挂了,快到课时了,我们走吧。”

课上,夫子讲授经义,宣从信凝神静听,专注笔录。

经义课上,夫子讲授到《孟子·尽心上》中“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他目光扫过堂下学子,最终落在一向勤勉却略显沉寂的宣从信身上。

夫子缓缓开口:“宣从信。”

宣从信闻言,起身静立:“学生在。”

“你且说说:若穷非因时运不济,而是遭逢不公,蒙冤受屈,身败名裂,众叛亲离。此刻,当如何独善?”夫子须发皆白,神色淡然。

“如颜回居陋巷,箪食瓢饮,不改其乐?还是应如豫让漆身吞炭,隐忍待机,以求雪耻?”

夫子:“再者,若永无达时,兼济天下之志,又当置于何地?空守其志,抱憾终身?还是……可另寻他途?”

此问极为刁钻,不仅拷问学理,更在影射宣从信自身遭遇,被家族所弃,声名狼藉,依附权势滔天的李望舟,前途晦暗不明。

答“安贫乐道”,似虚伪懦弱;若答“隐忍复仇”,又与儒家中庸平和相悖;若言志业成空,则更流于消极,非士子应有气度。

堂内寂静,孟同惜嘴角勾起看好戏的讥诮。

计绥不由为宣从信捏把汗,想出言辩解,碍于尊师重道,尤其孟同惜也在,若被抓住话柄,一通不尊师长的黑锅给宣从信砸下来,反倒添乱!

宣从信沉淀思绪,执弟子礼,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回夫子:学生浅见,独善之要,首在善字,而非独字。”

此言一出,夫子眼中精光微闪,众学子亦露出思索神色。

“遭逢不公,身陷困厄,心志为所夺,怨天尤人,或颓废丧志,或偏激求逞,便是不善,有违修身之本;颜回之乐,非乐贫贱,乃乐其道,心有所主,外物不移,乃善其身。”

“然,学生以为,善其身绝非止于避世自保、独守清贫。”他话锋微转,“洁身自好是善,韬光养晦是善,身处泥淖,持守本心,明辨是非,不因境遇改其节、堕其行,亦是善。”

“《周易》有云:‘龙蛇之蛰,以存身也’。存身非仅为苟活,更为存道、存志。”

宣从信句句不提自身,却句句回应自身困境,姿态不卑不亢。

“兼济天下,学生愚见,此并非必在庙堂高位、显达权势。位高权重者,心无苍生,亦可为祸;身居微末者,心存仁义,亦润物无声。”

“设馆授徒,教化乡里,著书立说,明道传薪,皆是济世;力微者秉公持正,一人一事,向善明理,未尝不是兼济发端。”

“志之所存,无问显达;心有光明,微芒照隅。”

夫子停住,缓缓颔首,眼露赞赏:“善!”

“不滞于物,不困于形,明心见性,方得真谛。此解,甚妙。”

计绥长舒口气,等着看笑话的孟同惜脸色僵硬,其他学子也多转为惊异,死生亦大,宣从信此次大劫之后,心性谈吐,似乎格外不同。

“学生,”宣从信慎重行礼,“多谢夫子相授。”

夫子并非不通情达理之人,在他回来的第一天刻意以此相问,自然是有意提点宣从信,老者摆摆手,示意讲学继续。

宣从信坐下,掌心微有薄汗,心潮微微起伏,不知为何,方才高谈论述,他满脑子不是什么圣人先贤,反而掠过一道青衫旧影,难舍难忘。

午膳,宣从信还未打开照雪楼新送来的食盒,便见小厮抬着更精美的食盒,送到孟同惜案头。

层层打开,精致菜肴,荤素皆备,香气四溢,引得一片羡慕惊叹。

孟同惜得意瞥了宣从信一眼,扬高声音:“来来来,都尝尝!醉仙楼新出的席面,可不是什么家常小菜能比的!”

宣从信安静打开自己提盒。

几样清淡小菜,一盅鸡汤,还有一碟兔儿模样的奶白点心,旁边放了小罐桂花蜜,虽不及醉仙楼的奢华,却处处透着用心。

他刚拿起筷子,计绥凑过来,“哇”了一声:“从信,你这饭菜看着好生可口!比那大鱼大肉瞧着舒服多了!”

说着,眼睛还亮晶晶瞅着兔子奶糕。

宣从信将食盒朝他推了推:“一起用些?”

“可以吗?”计绥不太好意思,食指大动,终没抵住诱惑,夹一筷子尝下,欣喜道,“好吃!”

宣从信尝了口,微笑:“嗯,确实好吃。”

下午骑射,儒家学子并非死读书,太学门风更是天下表率,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一样不差。

背伤初愈,宣从信本可告假,却还是换了劲装去校场。

孟同惜想在骑射上压他一头,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催马跑了几圈,箭矢也大多中了靶心,观者无不喝彩响亮。

他勒住马,看向正在准备宣从信,语带嘲讽:“宣二公子金贵,拉弓射箭若是做不来,早些回去歇着吧,免得旧伤复发,惹人心疼!”

宣从信没理他,仔细检查弓弦,搭箭,开弓。

背部传来隐隐撕扯感,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发颤手臂,专注望向远处的箭靶。

“嗖!” 箭矢离弦,力道稍弱,却稳稳地扎进了靶子边缘。

“嗤……”孟同惜毫不掩饰的嘲笑。

宣从信面色不变,再次搭箭,开弓;调整呼吸,忽略背部细细的刺痛。

第二箭,靶心偏下;第三箭,已近红心。

他没有孟同惜那般张扬的骑射功夫,一箭一箭,稳扎稳打,动作甚至笨拙,但周遭被孟同惜带起的嘈杂嗤笑却渐渐平息。

宣从信汗水沿着额角滑落,背部隐痛变得清晰,只是抿着唇,再次拉开了弓。

一切结束,计绥跑来:“从信,没事吧?”

“无妨,”宣从信摇摇头,勉强笑笑,“有些累了。”

下学时分,天色尚早。

宣从信提着空食盒,走出太学大门,背上疼痛袭来,让他脚步有些迟缓。

他正想着是慢慢走回去,还是雇顶小轿,熟悉的马车却已无声地停在眼前。

车帘掀起,李望舟探出半张脸,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落在他微显僵硬的背脊上,眉宇轻皱。

“磨蹭什么?”他语气懒散,“还不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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