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色惨白,宣从仁欲以身代他受过的激愤模样,只觉心如刀绞,又涌起难言的焦躁。
大哥根本不知晓李望舟是怎样的人,更不懂自己此刻心境,这般当众控诉,非但救不了任何人,只会将双方都逼入更凶险的境地!
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强行压下口中腥甜,现在位卑力薄,宣从信唯一能依仗的,只有笔墨诗文。
不再看对峙的两人,他扑回案前,抓过备用素笺,顾不上磨墨,直接蘸取方才未干的余墨。
笔尖颤抖,破釜沉舟,重重落下。
事已至此,宣从信必须写,必须写出一首足以扭转乾坤、吸引所有目光的诗,既要保全大哥不遭横祸,又要洗脱强加于李望舟身上的污名。
李望舟凭栏而立,听着指控,唇角冷笑未散,眼角余光却瞥见了宣从信动作。
小呆子脸色白得吓人,眼神却极亮,不知在写什么。
有点意思,李望舟倒想看看,这一次,小猫儿,能亮出怎样的爪子平息这个中纠葛。
楼下宣从仁犹自愤慨:“李望舟!你——”
“仙子姐姐!等等!我家公子还有一诗相投!”
清亮的呼喊突兀地打断了宣从仁的话,只见明月不知何时已挤到了廊边,手里高高举着诗卷,朝正要退下避让的长公主侍女用力挥舞!
变故出乎所有人意料。
侍女一愣,下意识停下脚步,望向那九层高台之上,须臾,一朵飞旋的牡丹飘落,表示着长公主的首肯,于是接过匆忙跑来的明月递来的诗笺。
宣从仁愕然止声,看向三楼。
侍女展开诗笺,看清内容后,眼中了然,郑重语调,朗声诵出:“《无题》!宣从信作!”
狂澜本自暗潮生,玉京何辜掩晦明?
昆山有玉琢成器,不向尘泥辩浊清。
血浓于水情难已,剑啸长风意自平。
愿剖冰心映日月,敢辞微躯赴渊渟。
诗才未必称绝,但立意、机巧、气节瞬间拔高数筹!满场皆静!
方才关于“逼迫”、“屈辱”的窃窃私语,在此诗的映照下,顿时显得可笑龌龊。
宣从仁僵立原地,复杂了悟。
宣从信的诗里,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坦荡的担当和对李望舟的维护与信任。
李望舟挑眉,眼底玩味,他是真没想到,小呆子急起来,竟真能逼出几分诗才来。
只是今夜之后,一诗投名,至此,长京城便无人不知,他宣从信和他李望舟彻底绑在一起,无论休戚,再无可退之机。
李望舟眼神暗涌:“我倒是不知,自己何时这般清正高洁了?”
阁楼高处,隐约传来一声女子低笑,高台之上,长公主身边随行侍奉的侍女扬声:“此诗,赤诚可鉴,立意高远,增补入前三甲之列!”
全场哗然!前三甲!那可不仅仅意味一朵黄金牡丹,更有长公主钦赐点名的背书赏识,从此以后,仕途前程,自当大好!
宣从信恍若未闻,只是紧张关切着李望舟和宣从仁的对峙。
宣从仁面色变幻,最终,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化为一声叹息,他目光复杂,哑声:“从信,你安好否?”
此刻,什么前途,什么诗名,都不重要了,他只想知道弟弟是否真的安好无恙。
李望舟唇角一勾,大步流星,转身回了隔间。
宣从信刚想探出屏风去细看现下情境底如何,却见李望舟去而复返,径直走到他面前。
下一刻,天旋地转!
李望舟一把揽住他的腰,带着宣从信跌进了美人榻上!
宣从信惊呼一声,整个人被圈进了一个带着清冷的怀抱,伤势被小心地避开,姿势暧昧得惊人!
“大人?!”宣从信耳根瞬间红透,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李望舟环着他,另一只手却抬起,揉弄宣从信唇瓣,似笑非笑,压低声音在他耳边:“不是夸我清正高洁吗?嗯?”
他语调慵懒戏谑,“现在被本大人这般强迫,可还夸得出口?”
宣从信脑子嗡的一声,全身血液都冲上脸颊。
他看得懂李望舟眼中的玩闹之意,按在他唇上的手指也并无真正狎昵的力道,更像是逗弄爪下的猎物。
屏风后,立刻传来刚刚赶来宣从仁的怒意:“李望舟!你个卑鄙小人!你要对我弟弟做什么!放开他!”
宣从信的心跳,反因这声咆哮镇定下来。
他明白了,大人是在故意气大哥。既然有心思开玩笑,那便是真的不在意方才的冲突。
他顿时松了口气,脸颊滚烫,顺着李望舟的话配合:“大人若喜欢,从信自然……愿意的。”
“荒唐!李望舟,你无耻!”
宣从仁气得几乎要冲破明月的阻拦,谁知这小童看着天真稚子,武功竟是不弱,带伤的宣从仁根本无法突破他的阻碍!
“宣大公子,”明月招招不落,语气俏皮,“别说那么难听,是宣家把二公子用了家法扔在我们照雪楼门前的,虽无三媒六聘,但也人尽皆知!谁更荒唐?”
“现在我家公子大人情谊相和,光明磊落,又怎么可以说是无耻呢?”
李望舟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深,像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玩意儿。
他莞尔一笑,从旁小几上取过残酒白盏,用齿尖轻轻咬住杯沿,晃晃悠悠,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递到宣从信面前。
男子总淡然看戏的眸子,眼波流转,竟真带上了几分勾魂摄魄的潋滟春色,无声催促。
宣从信被李望舟这幅风流模样勾了神,鬼使神差,第一次突破礼法的重重约束,微微仰起头,迷迷糊糊启唇,咬住杯盏另一边。
清冽的酒液混合着对方唇齿间若有似无的气息,缓缓渡入口中。
酒不醉人。
人自醉。
屏风后怒骂争执更响了,但隔了一层厚厚的纱,遥远而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