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花剪，快步走过来拉住陆斯年的手，上下打量他，眼里满是慈爱和惊喜：“好像又瘦了点，工作是不是太忙了？你爸爸呢，他也真是的，多久没来看我了？上次通电话，还说忙过这阵子就带我出去度假，这都过去小半年了，音讯全无的。”

陆锦的语气一如既往，带着亲人间善意的埋怨，她的手掌温暖而柔软。

陆斯年的心猛地一缩，那句“爸爸已经不在了”几乎要冲口而出。

他看着姑姑兴奋的神色，那里面盛满了对家人的牵挂，全然不知那通电话已是绝响，兄妹俩早已天人永隔。

巨大的悲伤和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扼住了他的喉咙。

原来被彻底保护起来，隔绝在一切苦痛之外，是这样的模样。

父亲和陆予彻在想什么，陆斯年完全知道。

他不觉得这对姑姑来说是幸运，但他也很难来当这个恶人。

“姑姑……”陆斯年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是立刻打破这虚假的宁静，将一切真相都揭露出来，还是继续配合这出精心编织的剧本？

但他没忘记自己今天为什么而来。

就在这时，阳光房的入口处，光影微微一动。

陆予彻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似乎本来就住在这里一样。

他的目光先是在陆锦洋溢着快乐的脸上短暂停留，随即落到陆斯年脸上。

陆斯年嗤笑一声。

“你动作还是那么快。”

今天的目的之一就是谈判。

但他并未事先通知陆予彻——反正对方一直在监视医院。

“予彻，你回来了！”

陆锦也很惊讶。

“我刚还准备给你打电话呢……”

“我来看看Cyril。”

待迈步走进来，陆予彻的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神情，对着陆锦说：“妈，Cyril过来看您，您就这么拉着他在花房里站着？我让吴妈泡了您最喜欢的明前龙井，我们去客厅坐吧。”

他的声音平静自然，恍若无事发生。

陆锦浑然不觉，笑着拍拍陆斯年的手：“对对对，你看我高兴的。走，斯年，去客厅坐。跟姑姑好好说说，最近都忙什么了？你爸爸那个大忙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空？”

陆斯年感到陆予彻搭在他后背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那是一个无声的提醒。他喉结滚动，垂下眼睑，避开了姑姑探寻的目光，声音低涩。

“……我也不清楚，我很久没见他了。”

这句含糊的回答里藏着太多无法言说的重量。

话音刚落，陆予彻便极其自然地接了过去，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点晚辈对长辈常见的、善意的调侃。

“是呀，舅舅一直是个大忙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那只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陆斯年推向客厅的方向，巧妙地打断了可能继续的追问。

“哎呀，你是不是又和他闹别扭了？”

陆锦其实很了解陆家的这些男人们。

不过，她被儿子的话引开了注意力，略带嗔怪地摇头：“回头我要好好说说他！再怎么忙，也不能连个电话都没有，让家人担心。”

陆斯年被陆予彻半推着向前，每一步都感觉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碎玻璃上。

姑姑那句“让家人担心”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口。

她担心的兄长，早已不在人世，而她此刻却还在计划着下一次见面的“埋怨”。

客厅里花香依旧，温暖如春。

午餐在一种看似温馨实则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长长的餐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陆锦一直笑着给陆斯年夹菜，絮絮叨叨说着家里的琐事，偶尔埋怨几句“不着调”的哥哥。

陆予彻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恰到好处地将话题引向轻松的方向，不让任何一丝阴霾有机会靠近他的母亲。

陆斯年食不知味，每一口都如同嚼蜡，却不得不强颜欢笑，配合着这场演出。

他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而线的一端，牢牢攥在对面那个神色平静的表哥手里。

饭后，佣人送上茶点，陆锦有些倦意，便被贴身看护陪着先回房休息了。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瞬间变得凝滞。

陆予彻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然后抬眼看向陆斯年，目光沉静：“Cyril，来一下书房，有些文件需要你过目。”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陆斯年默然起身，跟着他走上铺着厚重地毯的旋转楼梯，来到二楼尽头那间宽敞肃穆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