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看着眼前这个顶着左圆圆的脸，却有小呆的语气和眼神，还因为失去能力而恐慌失措的“混合体”……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极细的针芒轻轻刺了一下。

最终，陆斯年叹了口气，走回床边，有些僵硬地拍了拍小呆的脑袋。

“别瞎想。只是暂时不兼容。等你……回来，就好了。”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不会不要你。”

声音低沉却清晰。

得到承诺的小呆稍微安心了一点，但依旧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放。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柔和的夜灯。

陆斯年看了一眼表，对秦屿道：“你先回去休息吧。”

秦屿如获大赦，立刻溜之大吉，生怕再被卷入什么离奇事件。

病房里终于只剩下两人。

陆斯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明明很疲惫却还强撑着不肯闭眼的小呆：“还不睡？”

小呆缩在被子里，摸了摸肚子，小声嘟囔。

“肚子……好像还有点咕噜噜……我怕睡着了又……而且……”

她声音里带着点新奇和不确定。

“睡觉……是什么感觉啊？我没试过……闭上眼睛就会自动关机吗？那会不会启动不起来了？”

陆斯年：“……”

他再次感到一阵深深的无语。

和一个第一次体验人类生理需求的AI讨论睡觉。

这体验也是绝无仅有了。

“人类的睡觉不是关机，是休息和修复。”

他试图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闭上眼睛，放空……思维，就会慢慢睡着。明天早上会自动……启动。”

“哦……”

小呆似懂非懂，但还是有点紧张。

“老板……你能不能再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等我睡着了你再走？”

陆斯年看着她那副依赖又不安的样子，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揉了揉眉心：“……嗯。”

于是，在这个万籁俱寂的夜晚，熵减科技那位以冷酷高效、不近人情著称的CTO，破天荒地坐在病房里，免费陪着一个AI精夜聊，回答着各种幼稚问题。

陆斯年从没参与过大学男寝的夜谈会。

他觉得那是浪费时间和低效社交的典范。

没想到，人生第一次“陪夜聊”，对象居然是自己家的AI精。

话题还是如此尴尬又荒唐。

“老板老板……人类睡觉会做梦吗？”

一旁，小呆因为他的陪伴而逐渐放松，眼皮开始打架，却还强撑着问些傻问题。

“梦是.exe还是.bat文件？”

陆斯年几乎是下意识地怼了回去：“……是bug。”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居然在这陪一个AI讨论梦的文件格式？

陆斯年心里生出一种极其陌生的，恍然的感觉。

同样是这张脸，左圆圆醒来时，他觉得愧疚。

她很美，像一尊精心烧制的瓷娃娃，带着易碎的忧郁和艺术家的矜贵气息，连哭都哭得含蓄又沉重。

可眼前这个小作精呢？

此刻，面对壳子里这个思维跳脱、问题不断、又怂又皮的小呆，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陆斯年心底涌动。

记忆中那个会因为被欺负而默默哭泣，需要他出手解围的小胖妞，后来变成了舞台上光芒四射的艺术系女神。

却依旧在他面前紧张到递情书都会手抖。

她的“活泼”是为了他努力扮演的剧本。

而眼前这个……吵着要吃草莓蛋糕，会因为拉肚子觉得丢人，会对世界充满幼稚好奇，甚至能问出“.exe梦境”的家伙，除了顶着同一张脸，内核与他记忆中的左圆圆几乎没有半分相似。

她的“活泼”像是噪音。

她的“智慧”时灵时不灵，且总用在奇怪的地方。

她的“艺术气息”大概只体现在给猫画胡子和种像素花上。

不过，他倒不觉得讨厌。

第二天一早，阳光刚透过百叶窗洒进病房，护士便端着输液盘走了进来，准备进行晨间护理和输液。

针头靠近手背时，小呆看着那尖尖的东西，生理性的恐惧瞬间涌上心头。

她嘴巴一瘪，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下意识地就想往后缩，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呜……轻、轻点……”

陆斯年站在一旁，看着她又开始掉金豆子，竟然发现自己甚至有点习惯了。

在这方面，这个AI简直是无师自通啊！

他皱了皱眉，对护士简短地说了一句。

“麻烦动作轻些。”

护士熟练地完成了操作，小呆吸着鼻子，眼泪汪汪地摸着手背上的胶布，一副委屈极了的样子。

正当陆大冰山思考着有效的安慰语句时……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一对衣着考究，气质不凡，却难掩憔悴与激动的中年夫妇冲了进来。

左宏远眼眶发红。

苏婉更是早已泪流满面。

“圆圆！我的圆圆！”

苏婉几乎是扑到了床边，颤抖的手想要抚摸女儿的脸，却又怕碰碎了似的，最终只能紧紧抓住被单，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