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月英骤然回神,停下了继续后退的脚。
一转身,月白色的身影犹如一堵墙,将她的视线尽数遮去。
程月英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
罪魁祸首谢问也没料到程月英半晌都没有发现有人在她身后。
眼见纤弱的女郎无知无觉般猫着腰向后缩,若非他及时出声提醒,程月英甚至险些退进他怀中。
她猛地转身,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减。
——太近了。
谢问微微蹙了眉。
女郎本就不大的脸不知怎的,比上回见到的更小了点,反倒那双眼显得大得有些吓人。
此刻她不知为何,眼眶泛红,缺乏血色的脸上尚有未干的泪痕。
上次怎么没发现她其实很爱哭。
谢问板着脸,自怀中掏出一方丝绢扔到对方手里,不耐烦开口道:
“瞎哭什么?我这兰园又没死人。”
程月英接过丝绢,那双黑白分明的眼里有过一瞬疑惑,她随后才伸手试探般摸上自己的脸颊,便快速用他的丝绢擦了擦。
就好像她自己也没发现她哭了一样。
傻气。
因为这缘由,程月英仰头看过来时,那张脸上的神情近乎赤裸地暴露在他面前。
她的唇微微张着,仿若有想要反驳的话被卡在了齿间。不光眼眶是红的,鼻尖也微红,睫毛上还沾有尚未被拭净的湿痕。
程月英的眼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便飞快扫向竹林外。
然后她才将目光收回来,眼观鼻、鼻观心,没敢看向他的眼。
——她是在心虚?
心虚什么?难不成她这样一个瞧着安分守己的女郎也会做亏心事?
一想到她方才探着头向外望,谢问便也朝外看了一眼。
竹林外没什么可稀奇的。唯一能勉强算作焦点的,也就是萧禅站在石阶下,低头看着绕身的绿影,那碧色影子边躲着边扮鬼脸,萧禅的嘴角翘着,眼神却黏在绿影身上不舍挪开。
只是些无聊的嬉戏打闹。
谢问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眼前的女郎,方才她躲在这里,屏住呼吸般看得落泪,就是这些?
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哭的。
但是他也没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或许只是没能融入这群人,所以伤心了?
想到这他反倒眉梢微翘,打量着面前这个看上去就一副随时想跑的女郎,不由存了戏弄的心思。
上次分别她可是气焰颇盛。
不知是不是程月英终于忍受不了这种眼神施压,试探着后退了半步,张嘴道:
“……让开。”
声音也太小了,谢问全然没能听清,只得稍稍弯腰倾向她。
“你说什么?”
但是这下似乎更不妙了。
女郎被他这举动激得睁大了双眼,腰身向后靠,惹得她身后被撞到的竹哆嗦着沙沙作响。
程月英一边往后缩,眼珠也跟着飞快转动,犹如惊兔。
谢问低下头,就能看见她抿紧的唇和含着愤怒的眼。
看上去就像是他将这无助的女郎给困住了。
看见程月英的眼眶已经又有发红的趋势,再这么下去,不光会惹哭她,恐怕还会把人吓怕。
谢问重新站直身体,手里拿的东西也终于展现在程月英面前。
浅色衣袍在空中被甩得微鼓,原来是七月半那日落在兰园的斗篷。
程月英茫然接过这斗篷,只是偏偏今日偏暖,若是拿着斗篷出去显得傻气,
她掂着手里斗篷,划清界限般迈步离他远了些,才说了谢意:“辛苦谢家郎亲自送来。”
程月英才说完这话,又忍不住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与谢问的关系,何时好到犯得着亲自送了。
接着犹疑看向谢问,“不过这个不是令府中侍从来送就好?”
私心就这样被人明明白白戳穿,谢问的脸色看上去明显臭了几分。
斜斜瞥来一眼,冷冰冰的恨不得把她冻死。
程月英抱着斗篷,却忽地捂嘴“噗嗤”一笑。
怎料下一瞬,手里抓着的斗篷一角又被人抢去,两个人僵持着,便听素日里如仙人一般清冷自持的谢问道:“你若再笑,我便不单亲自送,且要送到袁府上,送到袁少焱手里去。”
程月英当即也不管什么平日里要持守的温顺娴静,瞪大了一双眼,痛斥道:“你这人怎么这般无赖?!”
“我不觉得。”谢问将手中袍角微微一拽,原本扔出去的斗篷又被收了回来,“反正你兰园也无聊,不如帮我个忙?”
程月英眼盯着她被抢走的东西,拧眉道:“我不想,斗篷还我。”
怎料谢问说罢,也不听她再说什么,攥着斗篷泰然迈出了竹林。
程月英在心里暗暗骂他几声,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