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行至官道前,要先走一段小路,此路仅容单辆马车通行。
程月英坐于车内,听着车右多出来的马蹄声渐渐退至后方,紧绷的精神才微微放松,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呼吸间,只觉马车又往前走了不远,颠簸渐缓,慢慢停下了。
程月英眼皮抖了抖,抬腕掀开车帘子,看向站在外面向前伸头望着的照影,问道:“怎么回事?”
车前隐约能听到些吵嚷声,像锅里烧沸的水。
照影摇摇头,马车又徐徐动了起来。
程月英掀起车帘的手稍支了一会儿,便又放下落回怀中,搭在鞶囊上。
里面还装着怪鸟送来的绢布。
兴许是出发的晚了些,又或者是方才的短暂停滞误了时辰,其后马车行得更快,程月英枕在软垫上,伴着颠簸不觉耷下眼皮,昏昏睡去。
再醒来车已经进了城,待车停稳,一阵马蹄声随其后徐徐近了。
程月英攥在身前的手紧了紧,深呼一口气,抬手掀开了面前的车帘。
便见少年翻身下马。
艳红衣袍在行动间扬起,带着程月英的睫也轻抖。
她抓在车帘上的手尚且撑着,身体的温度已随着眼前人的靠近而越发清晰,温热的掌心将程月英的手包裹,手背上尚有帷幔落下剐蹭的痒。
月英挣着向后躲,背脊“砰”地一下撞上了车梁,她吃痛闭眼。
手腕上的手抓她更紧了些,温热的呼吸也近在咫尺。
“月娘再躲?”
带着笑意的问话,却让程月英皱了眉头,她睁开眼,便落入双灼热的眸中。
程月英抬眼,见他额稍还留有薄汗。
“已经躲了我一路,再不说话我可生气了?”
他言语间还带了娇气的尾音。
挠得人心口发痒。
袁少焱越是靠近,他身上的暖意越是铺天盖地般涌向程月英,从被抓着的手腕蔓延,直直抵达她发冷的四肢。
“月娘。”
程月英听见她这样叫她,眼神却躲着他,飘忽间落带钳制她的那只手上。
因为挨得极近,她还能闻见极浅的,属于药膏的味道。
晨时他手指尖停留在肌肤上的凉意,似乎还未曾消退。
如今又带着无边的热意不管不顾着侵袭她。
“月、娘——”
又是一声轻呼,狎昵似在何时的枕边耳后。
程月英微抖的手腕终于卸了力,她茫然对上眼前黑眸,见他眉眼皆弯,脸颊漾起熟悉的梨涡。
“你为何不理我?”他娇缠道。
程月英眨眨眼,脑中似有另一个声音也在呼唤她。
一个稍显童稚的声音,也似这般娇缠。
——月娘月娘,你怎么不理我?
密闭的房中,程月英躲在门口,抱臂抽噎,身后是轻轻的叩门声。
“月娘月娘——”
“理理我。”
那声音气息不稳,好像下一刻外面的人也要委屈得像她这般哭起来。
“你为什么不理我。”
记忆中的她微微让出一道门,小孩儿就顺着力翻进来,趴在她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角。
程月英抿着唇看向他,才一张嘴,“我……”
便又抽噎起来。
“我、我没有家了——”
小孩似懂非懂地歪了歪头,热乎乎的小手抓住了她蜷缩发冷的指尖,道:“没关系啊,这里也可以是月娘的家。”
记忆中的稚嫩小孩重新与眼前人重合。
指尖所触的热度也越发真实,程月英指骨微屈,反握住袁少焱的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你说话——还算数么?”
少年脸侧梨涡愈深,他歪歪头,随之应道:“我何曾骗过月娘?”
程月英得了他这回应,弯唇浅笑。
“好,我相信你。”
待程月英被袁少焱扶腰抱下马车,她不觉偏头看向旁侧,恰对上王衔玉看不出情绪的目光。
程月英抿了唇,躲开了这份审视般的眼神,掌心压在心口上。
心跳得又快又急,难受到她需要独自一人躲一会。
待跨过谢芳居的门扉,照影在外将门关上,程月英嘴角的笑意便随之消失殆尽。
骤然而来的一阵头晕目眩迫她缓缓佝偻下来。
程月英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生理性的泪水顺着眼角不觉滑落。
背后是剧烈的敲门声,照影担心的声音隐隐约约的也听不清楚。
不是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了吗?
可是……
可是为什么还是这么难受,胃中像被灼烧一般的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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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影在房外不住拍门,“女郎!女郎开门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