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要有事才能找程娘子么?”王衔玉佯作生气,杏眼却仍弯着,“那日虽是一面之缘,我却总想着要同你多说说话。只是我才来便病了,少焱阿兄总拦着,说是不准把病气过给你,便一直未有机会再见程娘子。”
她说话间颇有小儿女的娇憨,仿佛天真不谙世事的一般世家姑娘。只是王衔玉口中那份谙熟的称呼,让程月英默了默。
“王娘子说笑了。”程月英不接她的话,只道,“我也总想寻机会与娘子认识一二。”
王衔玉笑意愈发浓,顺势挽上她的手臂:“那今日可巧了。我正要去用膳,程娘子陪我一道?”
程月英的手臂微微一僵,悄然回头,瞧见照影面上竟有些许紧张。
也不好当即甩开,程月英只得任她挽着,往斋堂方向走。
王衔玉似乎浑然不觉程月英的不自在,边走边道:“其实我来找程娘子,是有些话想同你说。”
她的声音低了些,像是多了几分认真,“我们这样的人家,外面看着威风气派,内里却不是那般敞亮简单。”
程月英侧目看她,没有应声。
王衔玉未回看她,目光落在廊外缠了枝干塑形的花木上,尚不到它开花的时候,便已经有人早早用刀用锯修过枝,又拿了布条缠在上边弄些型。
“我是家中长女,父亲想方设法,也只给我添了几个幼妹。现如今族地被外夷侵占,王家几乎失去半数根基,一路逃到这里,也是前些日子才收到家信报来平安。”
“可我已然回不去了。”
王衔玉说完这句,顿了片刻不做声,缓了缓才接着道:
“得知程娘子是寄住在袁家的,我不知怎么有了些侥幸的欢喜,好像找到了和自己命运相同的人。想来娘子比我更明白——离了世家,我们什么也不是。”
程月英的脚步一顿。
王衔玉这才转过头来,杏眼里的笑意收了,换上一副恳切神情:“所以我便想,咱们这样的处境,原该互相扶持才是。若是彼此生了嫌隙,反倒让旁人看笑话。”
她这一番发自肺腑一般,程月英却听出些细枝末节的怪处。
“王娘子多虑了。”她垂下眼,“我没有什么嫌隙可生的。”
王衔玉摇了摇头:“程娘子不必急着搪塞我。我知道少焱阿兄待你不同。”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但程娘子想想,如袁少焱这般的世家子,他的妻室,终究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程月英面不改色,偏一阵风来,让月英有些汗湿的衣襟渗出凉意,揭穿她的慌乱。
王衔玉说的是实话。婶娘不肯见她,叔父那日当众拘着她不放,袁家上下对这门亲事的态度,早已在悄无声息处显明。
但程月英并未接话,甚至已有些放空般望向廊下叮当作响的铁马。
王衔玉似乎将她的沉默当作了默认,语气愈发柔和:“其实我想同程娘子说的,就是这件事。我不在意少焱待你好,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事。若是将来……”她抿了抿唇,脸上浮起一层薄红,“我只愿咱们能和睦相处,不要像旁人家那样斗得你死我活。”
这话被她说得这般坦然、这般体面,这般像是替程月英考虑。
却将她的未来钉死在一处。
程月英停下脚步。
王衔玉也跟着停下,杏眼里带着笑意,像等阿姊给糖的稚子。
程月英看着她,忽然笑了。这笑声好似与程月英记忆中某人的笑声重合,空洞、怪异,听不出情绪。
“王娘子。”她开口,声音不轻不重,“你方才说,离了世家我们什么也不是。”
王衔玉发出极轻的一声“嗯?”,看向程月英的眼神也变得有些莫名。
“这话不对。”程月英将手臂从她臂弯里抽出来,“离了世家,程月英还是程月英,王衔玉也是王衔玉,从来都没有什么不同。”
王衔玉的笑容凝在脸上。
程月英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两人的距离。“多谢王娘子好意。眼下我还有事,就不陪王娘子用膳了。”
她微微屈身后,抬脚便走。
照影连忙跟上,走了几步才低声问:“女郎,你……”
“你想关心我么?”程月英脚步不停,“还是说你发现了——你们要拉拢的人,好像失控了。”
照影回头看了一眼,王衔玉仍站在原地,粉色的衣裳在廊下格外显眼。
背着身让照影看不清表情,只见她慢慢理了衣袖后,转身朝这儿看过来,唇角微勾。
她是不是在……笑?
照影看得心里直打鼓,快步跟上程月英。
偏偏这时,身后又响起王衔玉的声音,“程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