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牧原秋歌图》的人,不是南宁王,也不是齐王,是张怀民。
那是在京州一家最热闹的酒楼上。
谪仙楼上,酒客纷纷,自然都瞧见了这幅画。
“这画的是什么啊?还敢挂在京州第一楼上,不怕被人笑掉了大牙么?”
“你们看啊,这画上有字,写的是,‘牧原秋歌图’!”
“牧原?哼,那样惨烈悲壮的战争,如何被他画成了这样的太平景象?!”
“是谁画的画?出来挨打!”
“这画上也有名字,叫什么,‘连江吴名子’?你们听过这一号人吗?”
“没听过!定是哪个野狐禅吧!”
店小二见众人吵闹不休,忙出来圆场:“是一个客人醉酒画的,哎,他哪儿去了?他方才还在这儿,酒钱还没付呢!”
“我替他付了!”
说话的人,赫然是张怀民。
徐飞卿一挑眉,准备看这一出好戏,于是慢慢地饮酒以待。
只要有银子付了就行,店小二哪管是谁?他笑嘻嘻地跑来:“多谢客官!”
张怀民的手在左右袖口里掏了又掏,咳了咳,大剌剌地向徐飞卿伸出了手:“我没带银子!”
“……”徐飞卿万般无语,掏出一点碎银,“这是最后一次!”
张怀民笑道:“知道了!”将银钱付给店小二,才道,“刚才那客人,你认得么?”
店小二点头道:“他呀,是个落魄画手,说起他呀,客官们不认得,可说起吴家凤凰楼,客官应该都听过吧?”
“吴家世代行医,凤凰楼医书经史天下闻名,我们岂会不知?”徐飞卿道,“难道这位吴名子,就是吴家子?”
店小二可是酒楼说书的好手,啧声道:“那可不!吴家世代行医,却出了个不愿继承家业,整日游手好闲喜欢作画的呆子!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画呆子的儿子更呆,在这行医之路上越走越远,索性啊,走到北境牧原去了!啧啧,真是可惜,我也想继承家业,可惜我不是吴家的私生子!”
听到“牧原”二字,徐飞卿倒有了些兴趣:“噢?他的儿子,从军去了?那如今……”
其实他不问什么如今,也知道结局的。
“如今?”店小二冷冷一笑,“牧原之战结束后,哪还有人回来啊?吴名子当然没有等到他儿子回来的那一天,他等到的,是一封信。”
“什么信?”徐飞卿道。
店小二摊了摊手:“客官,我可没有那么多嘴多舌,爱打听事情!”
其实是那位吴名子的手一直紧紧攥着那封信,他不得看罢了。
“飞卿,这儿呢!”张怀民不知何时已跑上了二楼,手里拿着一封信,冲徐飞卿招着手。
徐飞卿几个箭步就飞上了楼,在座之人无不惊叹:“少侠好功夫!”
只见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人,醉倒在了桌角边,衣袖的袖口处还沾着一些水墨的痕迹。
“从他手中拿下来的。”张怀民道,“他儿子吴弘文留给他的,最后一封家书。”
“那想必,他就是吴名子了。”徐飞卿道,“可你这样看人家家书,不好吧?”
张怀民一笑:“我没有看。”
徐飞卿瞥了一眼家书的末尾:“那你怎知寄信之人名叫吴弘文?”
张怀民叹道:“我不但知道寄信之人是吴弘文,还知道画上之人是张怀民。”
“是哪个张怀民?”徐飞卿好笑。
张怀民道:“本朝本代,只有一个。”他一叹,“吴家老伯醉得不清,送他回去?”
徐飞卿一挑眉:“怎么送?”
“马车送。”张怀民笑道,“我今日没带银子!”
徐飞卿无奈道:“你哪一日带了?”
“飞卿,你信不信?”
等马车来时,张怀民没头没尾来了一句。
“什么?”徐飞卿道。
“那幅《牧原秋歌图》,画的是牧原之战前夕。眼下所有人都觉得它荒唐可笑,可终有一日,在那锦绣山河、天下太平的时代,连江吴名子的名字,会在百世之后,被世人铭记。”
徐飞卿笑道:“我信。我还相信,张怀民的名字,也会万古流芳!”
说着,张怀民笑着打了他一下。
路过的行人只当他们是两个不经世事的少年,只有他们彼此知道,他们都是从牧原地狱里活着爬回来的人。
能够走在京州温暖的人间路上,实在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