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阿遥,我们走。”赵铮摸着她抽泣起伏的后背,“走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把京州所有人、所有事,都忘了,好不好?”
“我们……去哪儿呢?”俞遥问道。
“我们回家,回临邑。”赵铮笑着看她,“你那日淋了雨染了风寒,身子还有些发热,路上颠簸,只怕病情反复。所以啊,我的好阿遥,你若快些好起来,我们便快些回临邑。可你若日日流泪厌食……”
俞遥哼道:“难道你就不带我回临邑不成?”
赵铮又一次擦去她的泪:“那你明日起来,双眼便肿得核桃一般,可就不好看了。”
俞遥推开他:“不好看又如何?”
“那就……”说着,赵铮忍不住又将她拥入自己怀中,慢慢地吻了她一下。
他的吻潮湿而热烈,亲完了,头抵着她的额头,与她耳鬓厮磨。
“可你千般模样,我都喜欢。”
俞遥看着灯火里的他,半明半灭,如梦似幻,心跳得迅猛,口中却道:“你不怕传染风寒啊?”
赵铮的笑对她毫无保留,流淌在星月一般的眸间:“不怕。”
一弯镰刀似的残月,挂在天边。周围捧月的繁星,都已变得黯淡又沉默。
近水楼台的主人已不在,楼上灯火却依旧。
徐岑看着楼上的灯火和水下的倒影,一声轻叹。
陆承恩一拍身边人的肩:“冠英伯,你叹什么呢?”他显然又是醉了,醉得分不清东西南北。
可他身边之人又何曾清醒?
“承恩呐!”徐岑忽然长长一叹他的名字,“你知道这近水楼台的主人江愁余走了,留下的是谁吗?”
“我不知道!”陆承恩一只手将酒壶举得老高,“谁啊?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徐岑的目光中掠过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近水楼台的楼契,现在他的名下。他啊,成日就待在那儿,一直等,一直等。”
“我知道了!”陆承恩醉眼惺忪,“望、夫、石,对不对?!”
徐岑好笑:“你醉得厉害。”
“我,我没罪……”陆承恩摇着手指道。
徐岑道:“因为孟公子死了,他忽然谋反,其间因由虽没有人知道,可你心里也不好过。”
陆承恩大笑:“我?我为什么不好过?我与他,素昧平生的……”
徐岑一叹:“因为你我都不信,一个要谋反的人,会大张旗鼓地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刀刃上。”
陆承恩笑着叹道:“可他咬死认罪,其中因由,再没有人知晓了……”
说话间,他们一前一后,走到了一处高大的牌坊。
“木、木、土……”陆承恩指着头顶上的字,好笑道,“冠英伯,这家卖的什么药啊?”
徐岑好笑:“承恩呐,你是真醉了,这是杏林坊。”说着,他拦了一辆马车,先付好了银子,“把人送去靖安侯府。”
杏林坊,本草堂,徐岑未曾叩门便进了店。
因为本草堂的门深夜不闭,反而是大开着的,就好像许延寿知道必定有人来造访一般。
许延寿不但知道,还知道徐岑一定会来的。
“冠英伯。”许延寿关上店门,递给徐岑一杯热茶。
“许医师既知道我要来,就一定知道我来问什么。”徐岑看着他道,“若找不到那本古书《天回》,当真就……无法可解了么?”
许延寿一笑:“冠英伯先等等,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冠英伯想先听哪一个?”
“坏的。”徐岑道。
许延寿道:“我问遍了京州所有的行医世家,这本上古医书乃珍奇至宝,早已经失传了十几年了。”
徐岑苦笑,想不到还能有什么好消息,连问都不想问了。
于是许延寿笑道:“我的好消息难免有些建立在人家的痛苦之上。这消息便是,凤凰楼传到吴家这一代,可谓凋敝如斯,如今的吴人凤,就连吃饱饭也是个很大的问题。”
“凤凰楼?”徐岑眉一挑,猜不明白其中的关窍。
许延寿笑道:“吴家本是行医世家,家中藏书汗牛充栋。可这世人啊偏偏就有一个毛病,越是好的,就越是要自己藏着掖着,甚至不惜束之高阁,也不愿公诸于世。凤凰楼,便是吴家的藏书阁。”
“行医世家?”徐岑眼睛一亮,“吃不饱饭的人,又怎会养得起祖上传来下那一楼的古书呢?”
许延寿笑道:“所以这个不肖子孙将凤凰楼转手卖出,现在啊,归妙笔崔郎崔文才和落魄诗人王诗逸二人咯。”
徐岑奇道:“可这二人并不像是能买下凤凰楼的人……”
“我知道的只有这些。”许延寿忽然小声道,“临王殿下,是不是不知道临王妃的病?”
“是。”徐岑道,“临王婚事事关两国邦交,不宜生变。”
许延寿叹了一口气:“冠英伯也瞧出来了,临王妃今日,是寒疾发作的前兆?”
“我原是瞧不出来的,我不过瞧见了许医师的目光。”徐岑如实道。
许延寿摇了摇头,背着手走到小窗边,关上了钻进冷风的缝隙,沉重地叹了长长一口气。“冠英伯,凛冬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