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宁王一声叹息,苍老枯瘦的手摸了摸他的头。
赵钰低下头,泪水顺着他的脸颊一直流淌至冰凉的地面:“臣,知道了。”
好寂寞的夜,好刺骨的风,好残缺的月。
赵钰不知在想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在想。
出宫门,坐上成岭和成峰驾的马车,回到兰王府,他只觉身心俱疲,却了无困意。
“心悦。”
他习惯了夜半还坐在书斋案前,一听见有人推门的声音,便脱口而出她的名字。
可来人并不是她,甚至不是人,只是一阵路过的风。
赵钰便透过风开的一点门缝瞧外边,笑着,笑着,便忍不住道:“原来这么多年,我都错了,错得一塌糊涂,错得一败涂地……”
他想找一个人说话,这个人只能是姜心悦。
除了她,他还能够向谁说起这些宫墙往事?
“心悦!”赵钰一推开门,便愣在原地。
这屋子里,竟连一盏灯火也没有,所有陈设依旧,人面却不知何处去。
他点起梳妆镜前的一盏灯,便见烛台下压着一方紫色花笺,上边只有一句话。
“去时终归去,来人不必来。”
他再熟悉不过,这是姜心悦的字。
赵钰一惊,忙走出门去,厉声道:“兰王妃呢?”
角落里贪睡的丫头被吓醒,慌忙匍匐在地:“殿下,殿下,兰王妃……”她也答不上来,“奴婢该死,殿下饶命!”
“哼!”赵钰喊道,“去找!”他头痛欲裂,站在姜心悦空荡荡的屋子里,像是走在迷途上的旅人,心乱不知归处。
小丫头第一个跑来道:“殿下,今夜是王叔值夜,他说殿下前脚刚进宫,王妃便出门了……”
成岭也跑来道:“殿下,路旁卖馄饨宵夜的掌柜说,似乎见过王妃自他家店前经过……”
不一会儿,成峰也跑来道:“殿下,码头撑船的伙计说,似乎有一个貌似王妃的人雇他的船去了隔岸……”
赵钰沉了一口气:“再找。”他站在屋子里,不禁想:你究竟会去哪儿呢?
“殿下!”一个女声囔囔着走过来,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赵钰不想见她,却在关门的那一刻,被她扯住了门。
“殿下,姐姐走了,妾还在,殿下不妨……”王莺儿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赵钰拽住那只拉门的手,拉进了屋内。
她满心欢喜以为终有一日还是得到了他的心,冷不防却听见他道:“姜心悦呢?”
王莺儿觉得可笑,无论是他还是自己,于是放肆大笑起来:“殿下,她走了,不要你了,可是妾会永远陪着殿下……”
“她去了哪儿?”赵钰冷眼看着她。
“她一心想要离开你,你看不出来吗?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有什么用?”王莺儿笑着道,“等到妾的孩子一出世,这王府,不,这世间便再没有她的立锥之地了,她呀,断了尘缘,南下云梦泽,一心入道去了!
“云梦泽?”
波澜壮阔的万里水泽,雾霭遍布的千里波涛,霎时横亘在他眼前。
浪花声里,有拍翅惊飞的鸥鹭,有荡浆划船的游人,还有如巫山神女一般如梦似幻的她。
在这样一个地方求仙问道,岂不也是一件赏心乐事?
赵钰长长吐出一口气,被人摄了魂一般,往自己书斋踱步而去。
王莺儿自然一路追过去:“殿下要去做什么?”
赵钰不言,只在书斋之中埋头整理,监国的印玺、兰王的手书、还有心中无法与人言的秘密。
“殿下整理这些是做什么?”王莺儿追在他身后问。
赵钰道:“南下云梦。”
“殿下,你疯了?”王莺儿抓住他的衣襟不放,“你放着富贵的王孙不做,要去同那贱人做修仙入道么?妾当初嫁给殿下,可不是为了做一个道士的俗妻!”
“是你让她去的。”赵钰冷冷道,语气中没有一丝波澜。
“是又如何?”王莺儿苦笑,“妾为殿下生下第一个孩子,难道还不配兰王妃这个位置吗?”
“她是我结发的妻子,而你,始终是王侧妃。”赵钰环顾了一眼此间四壁,“你喜欢做王侧妃也好,做兰王妃也罢,这里的一切,很快都是你的。”
“殿下不顾妾,难道也不顾殿下的骨肉吗?”王莺儿抚摸着自己的腹部哭道,“若殿下许我做兰王妃,这可是殿下的嫡长子,也是君上的嫡长孙啊!”
赵钰没有答这句话,只不过轻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平静又无情。
兰王府上的松柏苍天,他用了一夜,在花草间流连。
“云梦花泽,山川湖海,在那里,草木生灵,都是我们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