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贺兰洄雪仰卧在一只小舟上,这小舟本是系在岸边的渔家的,他却哪里管人家这许多,解开绳结一躺,便随小舟从此逝。
来人一身一丝不苟的黑衣,正是风十一。他刚靠近小舟时,就闻到一股刺鼻的酒气。
“来啊,喝酒!”贺兰洄雪醉得不成样子,醉醺醺地躺在舟上,一只手还举着酒瓶,做出递给风十一的姿势,“喝!”
风十一并不爱喝酒,也不善劝慰,他只能站着,让贺兰洄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今天是她的头七。”贺兰洄雪手中的酒最终还是倒进了自己嘴里,“是过了七日,还是过了七年啊?”
风十一背着手瞧他,仅仅七日,他居然发现,贺兰洄雪非但胡渣满面,鬓边黑发也已白了数寸。
“白发?”
贺兰洄雪笑道:“是啊,白发,我终于知道了度日如年,是什么意思。”
湖心处,又有一只船划来。船头站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在听自己船中的琵琶。
琵琶声在贺兰洄雪听来,却是吵人的。他心中不快,于是骂道:“谁啊!吵死了!”
船头公子看过来,登时冷笑一声:“哟,这不是贺兰公子吗?乃父的武林秘籍,真是高啊!哈哈哈哈!”
贺兰洄雪懒得理他,这样的人,这些天他见得多了。
那公子乃是李家宗族之子李秋暝,李雪蝉死后,本和叔祖们一起谋划如何在李家的家业上分一杯羹,贺兰志倒好,不仅捷足先登,还一下叼走了一大口肥肉。
彼时李秋暝看在眼里,敢怒不敢言,如今虎落平阳,贺兰志早就夹着尾巴躲到风云山庄里去了,又天意叫他遇见贺兰洄雪,自然要好好出一口恶气。
贺兰洄雪不以为意,直往口中灌酒:“贺兰家的事,与我再无瓜葛。”
“你姓贺兰,怎么与你无关?”李秋暝哼道,“贺兰公子,你知不知道如今贺兰家可是人人喊打的落水狗?贺兰志躲进了风云山庄,做起了缩头乌龟,你们贺兰家,必将世世代代为武林后世所唾骂!”
贺兰洄雪好笑:“兄台放心,我贺兰家,没有后代了。”
“哼!”李秋暝看他小舟上不过两个人,贺兰洄雪又醉得烂泥一般,便要跳上小舟好好揍他一顿。谁知他跳是跳了下来,足尖却够不着小舟。
这当然是因为风十一用一只手提着他的脖颈,将他整个人悬在空中。
“我们……无冤无仇……”李秋暝脸憋得通红,“放了我,我快死了……”
“好。”风十一说到做到,放了他,手臂一甩,便将他整个人甩到了原来的船上,几乎砸出一个大坑来。
李秋暝咳了半晌,缓过气来,便叫唤开船,走了老远,方才咬牙呐喊道:“贺兰洄雪,你!你竟敢雇人打我,你等着!我一定会回来的!”
贺兰洄雪躺在小舟上,听见这话,不觉笑出了声。他继续往嘴里倒酒,酒壶却已空了,于是哀求道:“十一郎,有酒吗?”
“没有。”风十一答道。
“啧……”贺兰洄雪一笑,“我醉了,走不动了,十一郎啊,替我买一壶酒吧?”
“不要。”风十一断然拒绝。
贺兰洄雪一笑,耍起了无赖:“看在我这么可怜这么凄惨的份上,替我买一壶酒吧?”
“……”风十一微微蹙眉,低头瞧了一眼他。
贺兰洄雪叹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我去。”风十一朝他伸出一只手。
贺兰洄雪醉眼一瞥:“什么?”
“酒钱。”风十一一板一眼道。
“哈哈哈哈!”贺兰洄雪大笑,自怀中掏出一块碎银子给他,“你啊你!”
风十一的人轻轻一跃,踩着水波,这是他这一生中第一次为人去买酒。
世界忽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贺兰洄雪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枕着自己的双臂,侧过头一瞧,一道泪便滑落在耳窝。
他看见了,湖畔一座新坟。
江愁余的坟。
身下是摇晃的水波,脸上是无尽的泪光,贺兰洄雪忽然觉得自己的躯壳空落落的,好像自己除了月下的影子,什么也没剩下。
他躺在小舟上,想伸手去碰一碰掩盖在她身上的尘土。是的,尘土也好。不想头脑昏沉得难受,不过刚一翻身,便跌落湖中。
灵魂随着水波渐渐沉溺于水底之时,他恍然发觉,水中之月,比人间之月,似乎更近一些。
“哎呦,不得了了!”岸上热心的老渔翁大叫起来,连忙撑着船过去,可湖心只剩下一只孤独飘荡的小舟和风平浪静的水面。
老渔翁一声叹息:“可惜,可惜了啊!”
一个黑影踏夜而来,手上还拎着两瓶酒,他没有踩水飞去湖心,因为湖心已没有小舟。
风十一站在岸边,左右一顾,便见一个老渔翁一边叹息一边从自己船中走出来,旁边还系着一条小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