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以一种超乎寻常的、近乎敷衍的效率结束了。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络绎的宾客,只有零星的几个近亲,在萧瑟的寒风中匆匆完成了最后的程序。沉默像沉重的棺盖,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葬礼结束的那个下午,她们回到了那个此刻显得格外空旷、冰冷的家。
汪晨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在书房里呆坐了很久。窗外暮色四合,将房间里旧书和纸张的气味染得更加陈腐。墙上那座老旧的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像是生命流逝的最后读秒。
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和麻木的悲伤中,一个压抑了多年、几乎被自己遗忘的问题,如同溺水者最后的挣扎,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冲动,从灵魂最幽暗、最疼痛的深渊里破土而出。
她几乎是颤抖着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书房里刺得眼睛生疼。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用力敲下那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在剥开一层结痂的旧伤:武亦琛,我问你,你喜不喜欢我?
点击发送。
动作完成的那一瞬间,她像是扔掉一块刚从熔炉中取出、灼烧着手心的烙铁,猛地将手机反扣书桌表面。
世界彻底安静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
她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刺痛的眼睛,嘴角却扯出一个近乎惨淡的弧度。
承认吧,汪晨。那些在黑暗中沉沦的、蚀骨销魂的肌肤之亲,那些在情动时交换的滚烫气息和仿佛要将彼此融化的体温,那些在无数个孤独夜晚里用对方的身体填补内心空洞的瞬间,这一切再如何激烈、如何令人沉溺,终究掩盖不了这段关系内核的苍白、无望与本质上的荒诞。
无论他回复什么,是斩钉截铁的拒绝,是暧昧不明的推诿,哪怕是虚假廉价的安慰,都无所谓了。
真的,无所谓了。
这个迟到了几年、在她人生大厦彻底崩塌、化为齑粉的废墟上问出的问题,根本不是奢求一个圆满的答案。它不过是一场绝望的献祭,是她站在这片由死亡、耻辱和破碎亲情构成的焦土之上,为自己强求的一个终结符号。一个亲手用最痛彻心扉的伤口划下的、鲜血淋漓的交代。她需要这个交代,来埋葬过去,也埋葬此刻这无处安放的、混杂着悲伤与恨意的空洞。
本以为这绝望的诘问会石沉大海,需要熬过漫长的时差,甚至可能永远沉寂于冰冷的网络深渊。没想到,仅仅几分钟后,书桌上反扣的手机就传来了沉闷的震动。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平静,翻开了手机。屏幕的光再次刺痛她的眼:你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汪晨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瞳孔骤然紧缩。先是极度的茫然和空白,仿佛大脑被瞬间抽空,随即一股巨大的、荒诞的、带着剧痛的嘲讽感从心底爆炸开来,几乎让她笑出声。
为什么?
因为他们在黑暗中拥抱过,在情动时接吻过,在无数个夜晚分享过最原始的体温!因为他们做了所有爱人会做的事,却从未有过一个清晰、明确、可以宣之于口、能放在阳光下的身份!因为她像个傻子一样,在人生最崩塌的时刻,竟然可悲地、本能地想去抓住一根名为“喜欢”的浮木,妄图用这个虚无缥缈的答案,来确认自己并非被整个世界彻底抛弃,并非完全的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