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刻咬紧牙关,下颌线绷紧如钢铁,用尽全身每一丝力气死死稳住核心重心,一只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抓住旁边冰冷湿滑、布满锈迹的脚手架钢管,指尖几乎要嵌入钢铁之中,另一只手更加用力地、稳固地向上托住林叙的臀部和腿根,将他沉重的身子艰难地向上颠了一下,试图让林叙的身体重心更高地贴合自己,最大限度地减少他受伤脚踝拖地或碰撞的可能。绝不能让他再受一点额外的伤害。
“唐小棠!注意脚下安全!用对讲机通知陈工和佳宜,准备接应!我们立刻往客栈撤离!”沈知时朝上方的唐小棠吼道,声音因为刚才瞬间的极限发力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喘息和沙哑。
“是!沈老师!明白!”唐小棠立刻大声应道,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无比坚定,仿佛找到了在这狂暴天地间唯一的主心骨。她紧紧攥着对讲机,开始急促地呼叫。
沈知时背负着高大沉重的林叙,一手紧紧回护住他环在自己颈间的那条手臂,仿佛那是连接生命的桥梁,另一只手抓住湿滑冰冷、不断晃荡的主绳,依靠着腰间的安全绳牵引和自身强大的意志力与近乎燃烧生命般的体能,开始沿着来时的险路,一步一个湿滑的脚印,极其艰难地向脚手架上方攀爬。
每一步都异常沉重而艰难,如同负着千钧山岳前行,对抗着整个世界的恶意。
林叙过长的腿使得他很难被完全舒适地背起来,受伤的右脚踝即使已经被夹板固定,在艰难移动中仍不可避免地会偶尔刮蹭到冰冷湿滑的钢管或粗糙的木板的边缘,带来一阵阵剧烈的、尖锐的抽痛。
这疼痛让意识模糊的林叙在沈知时宽厚的背上发出压抑不住的、细碎而痛苦的低低抽气声,每一声都像最细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沈知时的心脏上,让他托着林叙腿部的手臂肌肉绷得更紧,动作更加小心翼翼,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雨水疯狂地、密集地砸在沈知时的脸上、护目镜上、身上,模糊了他的视线,冰冷刺骨,试图剥夺他最后的体温和力气。
林叙的头无力地、脆弱地靠在他湿透的肩窝处,那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的、带着痛苦颤音的冰冷呼吸,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一下下拂过他同样冰冷的颈侧皮肤,却带着一种灼人的温度,清晰地牵动着沈知时的每一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也无形中加重了他所背负的、沉甸甸的、不容有失的生命重量。
终于艰难地攀回了唐小棠所在的那层平台,沈知时已经气喘吁吁,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额头上布满密集的汗珠,与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不断沿着他冷硬的脸部线条滴落。他迅速解下连接在主支撑梁上的主绳和辅绳,只谨慎地保留着与林叙腰间紧密相连的那根救命绳索,确保万无一失。
“走!跟紧我!注意脚下!”他再次托稳背上沉重的、几乎无声无息的负担,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对唐小棠说道,声音带着竭力压制后的平稳。
在唐小棠手中那束顽强劈开沉重雨幕的强光手电的指引下,开始沿着湿滑陡峭、在狂风中不断发出吱呀作响、令人心惊胆战抗议声的脚手架骨架,向着下方泥泞不堪的地面撤离。
身高差带来的重心不稳和背负的困难在下坡时表现得更加明显和危险。
沈知时必须时刻绷紧全身每一块肌肉,死死对抗着身体下滑的自然趋势,同时还要分出万分精力,小心翼翼地、不断地调整着姿势和角度,尽最大可能避免林叙那只受伤的脚踝碰到任何坚硬的物体。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刃上,是对体力、技巧和意志力的终极考验,消耗着他急剧下降的体能。
回客栈的路,仿佛比来时漫长了一百倍,艰难得如同跨越不可逾越的天堑。暴雨依旧如注,如同天河倒泻,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狂风在耳边凄厉地嘶吼咆哮,像是无数冤魂的哭喊。
能见度低得可怕,几米之外便是一片模糊晃动的混沌水世界,仿佛置身于无尽的迷雾深渊。泥泞不堪的地面仿佛变成了吞噬一切的沼泽,每一步踩下去都深陷其中,拔脚时都异常费力,溅起冰冷粘稠的泥浆,沾满裤腿。
沈知时背负着高出自己半个头的林叙,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缓慢而极度谨慎,身体因为巨大的负荷和地面的湿滑而不得不微微前倾,形成一个将背上之人全然护在羽翼下的保护姿态。
唐小棠紧紧跟在旁边,用强光手电为他们艰难地劈开沉重雨幕,照亮前方坑洼不平、暗藏危险的路途,同时不断用对讲机与客栈方向的陈工和沈佳宜保持着联系,声音在风雨中断断续续,传递着这边艰难行进的信息。
林叙的意识在剧烈的疼痛、蚀骨的寒冷和失血带来的阵阵眩晕中沉沉浮浮,如同暴风雨中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一侧脸颊无力地贴在沈知时湿冷却异常坚实可靠的颈侧皮肤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颈动脉那有力而急促的搏动、感受到他颈肩和背部肌肉因超负荷发力而剧烈绷紧、贲张的坚硬线条,如同磐石般支撑着自己,以及他沉重而急促的、压抑着痛苦的喘息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冰冷的皮肤,也像是在他混沌的意识中敲打着生命的节拍。
鼻尖萦绕着的气息复杂而深刻,交织成此刻唯一的、强烈的感知:冰冷雨水的腥气,脚下泥泞被翻搅起的土腥味,自己伤口处传来的、淡淡的铁锈味,还有……
那透过层层湿透的布料、丝丝缕缕、顽强而执着地钻入他混沌感官的、独属于沈知时的清冽干净的茶叶香气。
这气息,曾经在无数个灯火通明的会议室、在弥漫着消毒水味的实验室里闻到过,此刻却混杂着汗水、雨水和泥土,变得如此真实而……令人安心。
这熟悉的气息,混合着沈知时那并不算特别宽阔、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坚韧可靠的后背传递来的、正顽强对抗着风雨和重负的灼热体温,在这冰冷刺骨、危机四伏、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的雨夜里,竟奇异地编织出一种强烈的、久违的、令人鼻酸眼热的错觉——一种名为“安全”的港湾。
仿佛一艘在暴风雨中漂泊已久、桅杆折断、船帆破碎、即将支离破碎的孤舟,在无尽的黑暗和颠簸中,终于触碰到了可以暂时停泊、获得一丝喘息之机的无形锚地。
所有尖锐的恐惧、蚀骨的冰冷和撕扯神经的剧痛,似乎都因为这具坚实温暖的依靠和这缕熟悉到令人想哭的气息,而变得稍微可以忍受一些,不再那么令人窒息和绝望。
他无意识地、用尽最后一丝微弱的力气,收紧了些许环在沈知时颈间的右臂,指尖深深陷入对方同样湿透、沾满冰冷泥浆的衣料里,仿佛要抓住这唯一的依靠,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是一个全然依赖的姿态,与他平日里的清冷自持判若两人。
冰冷的、无法控制的泪水混着无情的雨水,无声地从他紧闭的眼角不断滑落,悄然洇湿了沈知时肩颈处那一小片可怜的、尚存一丝由他体温焐出的、微薄湿意的布料。
这泪水更多是生理性的极致剧痛和巨大应激反应下的失控,是身体在超越承受极限后的自然宣泄,而非放任自流的、情绪化的脆弱。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他的身体在颠簸和痛苦中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来,以减轻那无处不在的折磨,但因为被绳索牢牢捆绑固定,只能更深地、无助地将额头抵在沈知时颈后那散发着微弱却真实暖意和清冽茶香的地方,像一个在无边黑暗中懵懂地寻求最后庇护和安慰的孩子,却又带着他特有的、强弩之末般的、令人心疼的倔强沉默。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了……
沈知时清晰地感受到了颈间那不断增加的、冰冷的湿意,和背上那沉重身躯细微的、寻求依靠的无意识倚靠。
林叙那滚烫的、饱含痛苦的泪水滴落在他冰冷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细微却尖锐的灼痛感,那痛感不像雨水那般冰冷,反而像熔岩,一路蔓延,灼烧着他的神经,直至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泛起无边无际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酸涩与铺天盖地的疼惜。
他该有多疼……
他托着林叙臀部和大腿的手臂收得更紧,指节同样因极度用力而失去血色,泛出青白,将背上的人更加稳固地、严密地护在自己与这肆虐风雨之间,试图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构筑一个临时的、相对安稳的屏障,为他抵挡去更多的寒冷和冲击。
再坚持一下,就快到了。
“坚持住,林叙,就快到了,”沈知时的声音低沉沙哑得厉害,穿透呼呼的风雨喧嚣,却异常清晰地、如同耳语般传入林叙逐渐混沌、渐行渐远的意识深处,“有我在。别怕。”
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因极度消耗而产生的沉重喘息,却有着磐石般的、令人心安的无形重量,仿佛一句庄严的承诺。
这简短至极的话语,如同无尽黑暗深渊中唯一微弱却执着亮着的灯火,虽然无法照亮整个深渊,却足以指引方向,给予一丝渺茫却至关重要的希望。
林叙那一直紧绷如铁、对抗着痛苦的身体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放松,那是一种精神层面短暂卸下重担的迹象。
他彻底放弃了所有无谓的挣扎和坚持,将自己沉重的、满是伤痛的、冰冷的身躯,完全地、信任地交付给了这正背负着自己、于风雨泥泞中艰难前行的、名为沈知时的力量。交给他吧……累了……
意识终于被无边的黑暗、极致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混杂着尖锐痛苦的微弱安全感温柔地、彻底地吞没。
最后感知到的,是那稳定搏动的颈动脉,和那缕萦绕不散的、清冽的茶香。
风雨依旧狂暴,没有丝毫怜悯之意,前路一片混沌泥泞,仿佛没有尽头。
但沈知时背负着已然陷入昏迷、对外界彻底失去反应的高大男人,步伐虽沉重缓慢,如同陷入泥潭,踏出的每一步却异常坚定沉稳,如同夯土般重重砸在泥泞中,留下深深的印记,旋即又被雨水填满。
深蓝色的身影在唐小棠手中那束顽强的手电光映照下,轮廓模糊却顶天立地,如同一座正负山前行、沉默而坚韧的孤峰,在这肆虐狂暴的、试图抹去一切生机的天地之间,固执地、一步一个脚印地,为背上那个昏迷的人,开辟出一条通往安全、温暖和生机的、无比艰难的归途。
那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的清冽茶香,是这冰冷绝望雨夜里唯一清晰而温暖的坐标,无声地指引着方向,也缄默而深刻地诉说着不容置疑的、以生命为契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