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看似平静的诡异中流淌而过。
凌绝的伤势在以一种超乎他预料的速度好转。那魇猿的阴毒他是知晓的,寻常解毒丹往往只能压制,需得带回师门用特殊功法辅以灵药才能慢慢拔除。但这位“辛姑娘”的草药,虽看起来平平无奇,效力却惊人得好。每一次换药,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毒素被进一步净化,受损的经脉也得到温和的滋养。
这绝不是一个“略通医术”的隐士能做到的。
他心中的疑团越滚越大。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里的一切。
这木屋,这山谷,处处透着不寻常。灵气浓郁得不像话,却又纯净得没有丝毫邪祟之气,反而像是某种古老灵地的核心。他尝试过暗中运转功法探查,却发现自己的灵识如同陷入柔软的棉絮,被那无处不在的温和灵气悄然化解、吸收,难以触及更深层的东西。这更像是某种天然形成的强大守护阵法,而非妖邪布下的迷障。
而赤蘅,更是他看不透的谜。
她每日里忙碌于采药、捣药、煎药,照料他的伤势,也照料偶尔闯入山谷受伤的小兽。她的动作总是轻柔而专注,眼神清澈平静,对待生命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尊重。她话不多,但每每开口,言语都温和有礼,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单纯。
可凌绝就是无法打消疑虑。
他见过她徒手处理一株剧毒的蛇涎草,指尖缭绕的微薄灵气(她似乎并不刻意完全隐藏这微末之力)轻易中和了毒素;他见过她在雨中归来,周身却滴水不沾,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他更无数次捕捉到她看向窗外时,那双琥珀色眸子里一闪而过的、与世疏离的寂寥和某种极深的忧虑。
那不像一个普通隐居医者的眼神。
这日午后,天气稍显闷热。凌绝已能下床轻微活动。他靠在门边,看着赤蘅在屋前的药圃里弯腰除草。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却毫不在意,神情专注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
那一刻的画面,奇异地带给凌绝一种宁静的错觉。仿佛世间纷扰、人妖对立都离此很远。
就在这时,天际隐约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似是某种经过训练的灵禽的叫声。
凌绝神色猛地一凝!这是凌家弟子间用于短距离示警和联络的信号!
几乎是同时,赤蘅也听到了。她直起身,警惕地望向天空,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下意识地看向凌绝。
凌绝的心沉了下去。她听得懂?或者说,她对这种代表捉妖师的声音异常敏感?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谷外阵法边缘便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急躁和担忧。
“大师兄!凌绝师兄!你在里面吗?”
是师弟凌霄的声音!他们竟这么快就寻来了?想必是追踪那魇猿的残余气息或者他之前留下的标记找到了附近。
凌绝看了一眼赤蘅。她脸色微微发白,手中的小锄头握得紧紧的,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像是受惊的小兽,瞬间竖起了所有的防御。那眼神里的慌乱和戒备,再也无法掩饰。
这一刻,凌绝几乎可以肯定,她有事瞒着他,而且极其害怕被捉妖师发现。
“师兄!这雾气有古怪!像是阵法!”另一个年轻的声音传来,带着警惕,“小心有诈!”
凌霄的声音更加不耐:“管他什么阵法!师兄肯定在里面!说不定就是那妖物搞的鬼!师兄!你应一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正在试图强行破开外围的迷障。
赤蘅求助般地看向凌绝,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音。她似乎不知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
凌绝心情复杂至极。于公,他是凌家首席弟子,师弟们寻来,他理应回应,并彻底查明这女子和山谷的蹊跷;于私……她毕竟救了他,这几日相处,虽充满怀疑,却也真切感受到了她的悉心照料和那份奇异的宁静。若她真是妖,师弟们绝不会手下留情。
短暂的沉默后,凌绝深吸一口气,做出了选择。他运起恢复不多的灵力,声音穿透雾气,虽有些虚弱,却依旧清晰沉稳:“凌霄,我在此处。不得鲁莽,原地等候。”
谷外的嘈杂声瞬间安静下来,随即是凌霄惊喜又带着疑惑的回应:“师兄!你没事吧?我们这就进来!”
“我说,原地等候。”凌绝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我伤势已无大碍,稍后便出。”
外面静了一下,才传来凌霄有些不情愿的回应:“……是,师兄。”
凌绝收回目光,看向依旧僵立在药圃中的赤蘅。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的慌乱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和……了然。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