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几日,萧令徽还抱着一丝近乎偏执的希望,动用了所有能动的暗线,像梳子一样将京城乃至京畿地区细细篦了一遍又一遍。但结果都是一样的——杳无音信。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沈墨然那边也异常平静,仿佛那夜相府的惊心动魄从未发生。但这平静之下,萧令徽能感受到一种冰冷的、审视的视线,如同毒蛇潜伏在暗处,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机会。她知道,沈墨然也在找,找那个胆大包天的窥探者,或者说,找那个能指向她的证据。
她不能再有大动作了。继续搜寻,不仅徒劳无功,更会暴露自己的软肋,将整个暗线乃至自身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她必须接受现实。
那道影子,或许真的……没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沉沉压在她的心口,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她开始失眠,即使偶尔入睡,也会被光怪陆离的噩梦惊醒——有时是他浑身是血地质问她为何抛弃他,有时是他转身走入无边黑暗,任她如何呼喊也不回头。
御书房里,她批阅奏折时常常走神,笔尖的朱砂滴落,在明黄的绢帛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像极了他可能流尽的血。她会猛地惊醒,然后便是长久的、令人窒息沉默。
她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也更加易怒。宫人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朝臣们敏锐地察觉到陛下周身的气压日益低沉,虽不明所以,但进言都谨慎了许多。
大婚的筹备仍在继续。内务府和礼部的官员时常前来请示各项事宜,锦绣、珠宝、典礼流程的图册源源不断地送入紫宸殿。
萧令徽看着那些象征着喜庆和圆满的鲜红与金黄,只觉得无比刺眼和讽刺。
她的人生即将被塞进一个陌生的、她丝毫不感兴趣的男人,而她唯一真正熟悉、唯一能让她在无尽孤冷中感到一丝微弱依靠的影子,却因她的一道命令,生死不明,或许早已曝尸荒野,被野狗啃噬殆尽。
这种强烈的对比,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
她开始拒绝观看那些婚仪用品,以朝政繁忙为由,将一应琐事推给宗正寺和女官。只有在无人时,她会从暗格中取出那块已经干涸发硬、字迹模糊的绢布,指尖一遍遍抚过那潦草的“勿寻”二字。
这两个字,成了他留给她的最后话语,也像是最残忍的诅咒。
她甚至开始想,他是不是故意的?用这种决绝的、彻底消失的方式,来报复她那日在梅林中的口不择言,报复她赐下的这场婚姻,报复她一直以来将他视为工具的冷漠?
这个想法让她痛彻心扉,却又无法摆脱。
与此同时,关于那位准皇夫林皓轩的“美谈”也开始有意无意地传入宫中。说他温文尔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难得的谦谦君子;说他听闻陛下为国事操劳,特意寻来了失传的古谱,盼能為陛下解忧……
这些话语,如同油浇在她心头的焦火上,让她烦躁欲呕。
她不需要什么古谱,不需要什么谦谦君子!她需要的是能替她斩开荆棘的利刃,是能在黑夜中为她传递消息的影子,是……
是什么?
她不敢再想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婚之期越来越近。宫中的喜庆氛围越来越浓,而萧令徽的心,却越来越冷,越来越空。
她仿佛行尸走肉般处理着朝政,应对着沈墨然绵里藏针的攻势,接受着各方对婚事的恭贺。
她不再派人寻找谢谦。不是放弃了,而是将那巨大的失落和痛苦强行压入了心底最深的角落,用一层又一层的冰封冻起来。
她告诉自己,她是皇帝。皇帝不需要软肋,不需要影子,甚至不需要……心。
只是偶尔,在深夜梦回,那冰冷的绝望会突破所有封锁,将她彻底淹没。她会蜷缩在龙床上,紧紧咬着锦被,无声地流泪,直到天明。
然后,在晨曦中,她又会变回那个冷硬、威严、无懈可击的嘉宁女帝。
只是眼底深处,那最后一点属于“萧令徽”的光彩,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芜的、死寂的枯槁。
大婚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
嘉宁二年,三月初六,黄道吉日。整个京城张灯结彩,锣鼓喧天,百姓涌上街头,争睹皇家盛况。十里红妆从永安侯府直铺到皇宫正门,煊赫奢华,极尽荣耀。
萧令徽穿着沉重繁复的皇后大装(虽为女帝,但迎娶皇夫,仪程上多参照迎后之礼),戴着缀满珠翠的沉重凤冠,坐在銮驾之中,面无表情地接受着沿途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与“恭祝陛下大婚”。
喧嚣声浪冲击着她的耳膜,鲜艳的红色刺痛着她的眼睛。她觉得自己像一個被精心打扮的木偶,被无数无形的线牵引着,完成一场早已写就的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