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给我,你就这么拿着。”
“……”
由属下捧着,萧朔眯起眼看,将那蝇头小字读了个大概。
北境打仗,粮食价格水涨船高,洪大人妻族是粮商;北去西域的路堵着,货物从东洲入海,船运挣得盆满钵满,朱相爷和派下门生入股了水上航司;兵士们饷银寄回老家,许多人手中有钱,愿意往外花,几个户部官员今年考绩优良……啧,吃的真饱。
这倒是能解释他们为什么要做那一出戏。这几人平时确实并非一党,但这关键时刻,配合配合也手到擒来。
污了那名单,将水搅混,才好为自己满手的油水辩解,哪个供了些不好听的,只管说是污蔑,党争的帽子不好戴,但也比通敌发国难财强。
军士在沙场抛却头颅,他们在背后小动作无数,萧朔嫌恶道:“我看完了,快些丢了。”
属下:“将军你可真是……”
话没有说完,萧朔的目光越过他去,落在巷子口,那儿有个姑娘绕了进来,淡紫色襦裙,发间玉簪歪了半分,外搭的披帛被夜风吹得飘起来,露出腕间一串褪色的骨珠。
她前后望了望,寻着最亮那一盏灯下,从怀里掏出……一个饼。
舒兰汀买了葱油饼,窝在胸前,可烫可烫,拿出来直吹气,好不容易吹冷了些,迫不及待的揭开油纸,还没咬上,身侧横出一臂,抢走了她的饼。
舒兰汀大怒,抬起头来,“谁——”
萧朔:“我。”
在“你怎么在这”、“你为什么抢我的饼”之间的口头拷问之中,舒兰汀选择了更直接的跳起来,按原计划行事的咬了一口饼。
萧朔被她的头锤撞的胸口疼,按着她脑袋,“就有这么好吃吗,藏在这么个巷子里吃?”
有的,毕竟她已经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从行宫回来不过一日,床榻都还没有睡,娘便拿了帖子出来,说是岑府请了名儒讲学,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非要她与姐姐一块儿到外家去听课。
她在岑府的学堂中,听之乎者也已经整整一天。
环顾四周,岑府子弟全都面带微笑、时时点头,连府上那位不良于行的大公子,也能安坐榻上,凝神一整日。
四五个时辰,这帮人不用吃不用睡,听经就行。
一个她下山入京后就产生、此时更加困惑的问题在她的心头也萦绕了一整天:为什么,这些名门贵族,都以不吃不喝只饮茶为风雅之习,而食荤腥酒肉为恶,他们不会饿么!
萧朔道:“食则不洁,上等人讲究一个少言少语、空灵静谧,岑家是规矩严明的世家,当然如此。”
“那你们萧府呢,你回家也这样?”
“自然,”但管不着他。
“……”都有病。
岑府离着此处不远,一散学,舒兰汀顺在几个出门买茶点的丫鬟身后,提着裙角踮脚溜出角门,到街上买了个饼来吃,等她吃完,还要回去岑府住着,这仙人日子还有足足两日。
“你这几日住在岑府?”
“对,说什么大儒讲经,非要我和舒明玉都去听,唉。”她的心情怎是一声叹气能描述的。
萧朔看她小脸皱成一团,十分好笑,用手心按了按她的脑袋,“那去酒楼吃,我有包房。”
“咦?耶!”
“要说两声好听的吗?”
“萧大将军威武!”
那饼舒兰汀马上就不要了,得留肚子吃酒楼,就让萧朔拿着饼,自己空着手,欢快的在前头蹦跶。
风声楼里的人刚好出来了,店家毕恭毕敬的送到门外,三四人正朝外看。
四下没有遮挡物,那目光直直的就要照过来了,萧朔往前一步,揽了舒兰汀进怀里,脚下一旋,二人紧贴着,背抵上墙壁。
路被夜露打湿,灯笼暖黄的光裹着两人,影子拖在地上,缠绵的一条。
饼举起挡着,他将舒兰汀脸握住,低声:“别动。”
舒兰汀眼睛睁的像葡萄似的,灵动的转着。
她很机灵,晓得是有不对,一句话也没有多问。
那边人瞧见了,只当是私会的野鸳鸯,转头去了。
葱油饼的香,以及少女被书卷浸了一天的墨香,还有一种清甜的果味,混在一块儿,揉进萧朔的感官中。
舒兰汀这姿势不好着力,所以干脆向前靠着他,身躯柔韧似柳条,发间的绒花在风里晃。
两只小爪子也落在他肩头,手指挠一挠他的下颌。
“好了没有呀,”她小声的说,“脖子酸了。”
大手盖上她的后颈,手掌很热,“哪?”
舒兰汀忽然觉得烫人,缩了缩脖子,瞪他一眼。
萧朔回了神,改捏住她后脖子,将她拎远了。
舒兰汀想他这是用完就扔,真是太不讲义气,嘀嘀咕咕的念叨他。
萧朔移开目光,轻轻咳了一声,“不吃了么?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