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彻底沉入西山防线的混凝土高墙之后,夜幕如同墨蓝色的天鹅绒,轻柔却不容抗拒地笼罩了整个基地。
内区的路灯次第亮起,在平整的路面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晕,与远处外围区域稀疏闪烁的灯火相比,这里仿佛一片被精心守护的孤岛,秩序井然,却也同样被无边的黑暗虎视眈眈。
研究院的每日成果通报,准时推送到了每一个军用随身终端上。
唐俞那部厚重、外壳略有磨损的终端在客厅茶几上震动了一下,屏幕冷光闪烁,简洁地罗列着今日的进展:
农业组在抗旱作物育种上取得新突破,一种改良薯类亩产预估提升显著;
材料部门利用某种变异甲壳生物的特性,合成了更轻便坚韧的复合材料,已小规模试用于围墙加固工程;
医疗研究方面,针对丧尸病毒的抑制血清虽未取得根治性突破,但在稳定性和延缓病毒活性方面提供了新的数据支持……
这些冰冷的文字和数据,是基地在末日废土上艰难维持的科技命脉,是理性与秩序在绝望中发出的微弱却执着的信号。
沈晏行慵懒地陷在沙发里,身上已经换了一件唐俞下午刚买回来的纯白色棉质衬衫。
布料柔软,贴着皮肤很舒服,尺寸略宽松,更衬得他身形清瘦,领口随意敞开着,露出一小段精致如玉的锁骨和微微起伏的胸膛轮廓。
他手里把玩着那个崭新、却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军用终端。这东西比末世前的手机厚重不少,金属外壳泛着冷硬的光泽,屏幕却异常清晰,功能整合了通讯、身份识别、贡献点交易、情报接收以及详细的基地地图,是内区人员,尤其是战斗人员的标配。
他纤细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指漫无目的地在屏幕上滑动,熟悉着略显繁琐的操作界面。
突然,一条好友申请悄无声息地弹了出来,打破了屏幕上层叠的应用图标。
申请人的ID是简洁而极具辨识度的【Wen.X.H】,备注信息只有两个冷静克制的字:【温修怀】。
沈晏行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猫儿发现有趣玩具般的兴味。
这么快?距离下午那场不欢而散、甚至以一记清脆巴掌告终的交锋,才过去不过几个小时。
这位温教授的脸皮厚度,倒是比他实验室里的培养皿更耐折腾。
看来那一巴掌,非但没让他知难而退,反而更激起了他那份偏执的、对“完美”与“掌控”的病态兴趣。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唐俞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刚烧开的热水——即使内区物资相对充裕,唐俞似乎也没有泡茶或咖啡的习惯,依旧保持着军人最直接、最实用的作风,杯子里只有清澈滚烫的白水。
沈晏行心中微动,脸上却瞬间切换成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惊讶和犹豫的表情,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仿佛对着这个突如其来的申请有些无措,又带着点单纯的好奇。
灯光下,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和那双氤氲着朦胧光泽的桃花眼,构成一幅极易引人怜惜的画面。
“怎么了?”唐俞将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声音低沉,顺口问道。他的目光扫过沈晏行手里的终端,并未太在意。
“唔,”沈晏行抬起头,眼神清澈得像初融的雪水,毫无心机地晃了晃手中的终端,
“是温教授……他加我好友。好突然啊,下午才……嗯……”他适时地停顿,仿佛想起下午的不愉快,微微抿了抿唇,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扰,
“要通过吗?”
他语气里带着全然的依赖和征求,自然而然地望向唐俞,仿佛对方是他唯一能信赖的决策者。
唐俞的动作瞬间僵住。
温修怀?加沈晏行好友?下午刚发生了那种事,他亲眼见过沈晏行从检查室出来时略显凌乱的衣着和眼底未散的冷意,此刻这个道貌岸然的教授竟然深夜发来好友申请?
一股极其突兀且强烈的闷涩感猛地攫住了唐俞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灌进了劣质的汽油,又闷又堵,烧得他喉咙发干。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警惕瞬间窜起。
他想立刻说“别加”,或者更直接地警告“他找你肯定没好事,离他远点”,但话冲到嘴边,却硬生生卡住了。
他凭什么替沈晏行做决定?以什么立场?温修怀是研究院举足轻重的人物,表面功夫无可指摘,于公于私,似乎都没有直接拒绝好友申请的道理。
过于激烈的反对,反而显得他莫名其妙。
唐俞的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沉郁地盯住那个闪烁的好友申请提示,周身原本略微缓和的气息瞬间又冷凝下来,像一头被侵入领地的头狼,充满了无声的戒备和低气压。他最终只是从牙缝里硬邦邦地挤出两个字:“……随你。”
声音干涩紧绷,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极力压抑的不悦。
沈晏行像是完全没有感受到他骤然降低的气压和那份别扭的情绪,得到这句“随你”后,便像是得到了许可,轻轻松了口气,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轻松又略带腼腆的笑容,
“好吧,毕竟是温教授呢,可能是有什么正事吧。”
说着,指尖轻巧地在屏幕上一划,通过了申请。
动作行云流水,自然无比。
几乎就在申请通过的下一秒,一条新消息就弹了出来,速度快得仿佛对方一直守在终端前。
【Wen.X.H】:沈先生,晚上好。冒昧打扰。下午仓促,未尽事宜甚多。肩胛骨区域若仍有任何酸胀或异常感,务必告知我,切勿轻视。研究院有最先进的监测设备。我今晚都在实验室,随时可以联系我。
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专业,带着恰到好处的关怀,仿佛下午那场充满火药味、险些失控的冲突从未发生。那份冷静和克制,近乎诡异。
沈晏行看着屏幕,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并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将终端随意地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仿佛那只是一条无关紧要的系统推送。
他端起面前那杯热水,双手捧着,小口地吹着气,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精致绝伦的眉眼,目光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安静又柔和。
唐俞的视线却无法从那个被扣下的终端屏幕上移开。他心里那团无名火越烧越旺,混合着一种焦躁的、被排除在外的无力感。
温修怀说了什么?是不是又用那种道貌岸然的语气关心他?沈晏行为什么不看?还是说,他其实已经看了,只是不想让自己知道?
种种猜测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思绪,让他坐立难安,一种强烈的、想要掌控局面的冲动在他体内奔涌,却又被理智死死按住,这种矛盾几乎让他爆炸。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大到带得沙发都轻微一震。
“我去看看热水器,储备的热水应该够了。”
他丢下这句话,声音比平时更沉,几乎是仓促地转身,大步走向浴室的方向。他需要空间,需要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来分散注意力,压下内心那股陌生而汹涌的、几乎要脱缰的躁动。再待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失态的事情。
沈晏行看着他近乎落荒而逃的、紧绷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更深了。直到浴室传来隐约的水声和调试龙头的声响,他才慢悠悠地重新拿起终端。
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回复得漫不经心。
【沈晏行】:谢谢温教授关心,劳您挂心了。休息了一下,感觉好多了。
他故意停顿,仿佛在思考,然后才继续输入,语气轻描淡写,却精准地投下一枚炸弹。
【沈晏行】:唐队长很照顾我,住处安排得很舒适,什么都准备得很周全。
他巧妙地将“住处”与“唐俞”紧密联系在一起,模糊具体信息,引人遐想。
指尖顿了顿,又仿佛只是无意地、顺口补充了一句,像是为了转移话题,提及刚才看到的通报。
【沈晏行】:他这会儿正好在帮我检查洗澡水呢。说起来,研究院今天公布的成果真厉害,那个新材料……
他轻巧地将话题引向公事,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然后也不等对方回复,便将终端设置了静音,再次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姿态慵懒地靠回沙发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做完这一切,他满足地喟叹一声,像一只成功逗弄了猎物的猫,伸了个懒腰。
柔软的棉质衬衫随着动作向上拉伸,露出一截细腻柔韧、白得发光的腰肢,线条流畅诱人。他趿拉着唐俞给他找来的新拖鞋,慢悠悠地晃向浴室。
浴室里,哗哗的水声充斥着狭小的空间,热气已经开始弥漫,模糊了镜面。唐俞正弯腰,古铜色、布满薄茧的手伸在水流下,专注地试着水温,侧脸轮廓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有些模糊,褪去了几分平日的冷硬,莫名添了丝居家的柔和。
但他紧抿的唇线和微蹙的眉头,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沈晏行无声地倚在门框上,静静看了他几秒,才开口,声音被水汽蒸得有些软糯慵懒:“唐队,水温怎么样?”
唐俞像是被惊扰,猛地回过头。看到灯光下水汽缭绕中,沈晏行仿佛被镀上一层朦胧光晕的脸,和那双水光潋滟、直勾勾望着他的桃花眼,心跳骤然失序,狠狠撞在胸腔上。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都有些发紧:“……刚好。”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