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不能，”林眠说，“当时入道是为了先生，如今进阶登仙亦是为了先生，我的目的从未改变，唯一更替的不过是时间和年岁罢了……”

应照双手搭在林眠肩头，望着他清澈明亮，冷冽如冰雪的眼睛，顿了顿柔声道：“可虎狼之药一定会损伤根基，届时若是伤到仙骨，你又如何能度过成仙的天雷？……”

林眠轻轻拂开他的手，神色漠然，就连投落在季鹤影身后成堆药材上的目光都是冷淡而木然的。

“有什么关系呢？”片刻他喃喃开口，那张从始至终镇定的面容上居然出现了一瞬间茫然，“只要能见到他就可以了，余下一切，不管是生死还是未来，都无需思量……”

琉璃门修无情道的玉华真人，天赋异禀，聪颖过人，摆入师门后，三年结丹，十年元婴，短短不过五十年，便已半步成圣，享受无边尊荣。

但却有人说，每年十一月七，蜀地凡人总能看见一个白衣黑发，气质如谪仙的修仙者匆匆赶来，跪伏在一座无字碑前，枯坐一日，不吃不喝，直至有人寻来，才默默离开，不发出半点声响。

修仙第五十二年，林眠修为已经大成，只等一个机缘，一道雷劫，便可以飞升成仙，享受无边荣华。

或许是苦苦寻觅的终点即将到来，他变得极其懒怠，沉默，沉寂，不去打坐，不去练剑，也不去教导他那位收了不到十年的小徒弟，每天晨起坐在自己庭院前发呆，一个人喝茶，一个人饮酒，在没日没夜的安魂香缭绕中安静得如同即将死去。

秦逢秋担心他的情况，曾来找过两次，但每次都没说几句就被季鹤影叫走，宋时安宋时砚来得更勤，但最终都被林眠的沉默逼走了。

凤栖山变得与世隔绝，人迹罕至，大雪没日没夜的吹，似乎要将这片土地永久冰封，直到生命的尽头。

后来，在某一天深夜，所有人都已陷入梦乡的时候，季鹤影登上凤栖山，站在林眠身后，望着他清瘦，修长，美丽的背影，说：“小五，现在还爱着他吗？”

林眠仰头望着穹宇上万千耀眼的繁星，不言不笑，好似玉雕。

直到许久，那颤-抖的，沙哑的，因为服用长久的虎狼之药而备受折磨，虚弱无比的声音才一点点泄了出来：“我不知道……”

“师尊，从入道那一天开始，我就已经辨不出爱意了。”

凡间的闲人盘腿坐在稻草堆旁，发出的议论充满怜悯和被生活摧残太久的麻木。

“听说五十多年前那场疫灾里本该活下来一位仙，修真界的人赶到时找到的却只有一位……”

“据说是林真人亲手杀死了堕-落为疫仙的爱人，因此夺了对方的成仙气运，这才有了后面惊才绝艳的玉华君……”

“可我怎么听说这位林真人天生身体畸形，是某位仙人亲手打造，又意外留落凡间的脔宠玩物，媚骨天成，见者倾心，就连他师尊都为之倾倒，浑然不管其他四位徒弟了？”

草垛旁倚靠假寐的道人静静听着，须臾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越是偏爱，越是毁灭，诸位所能看出来的明显的偏爱，不过是某位恶趣味的仙人导演和演绎的一场大戏罢了……”

第五十五年，玉华君林眠成仙，十八道天雷加身，九死一生，命悬一线，但所幸最终全身而退，成为琉璃门最年轻，也是最出色的一位仙君，羽化登仙。

但来到九重天，踏上登仙台，仙君却发现，自己朝思暮想，执着百年的先生，正端坐在至高位上，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甚至，在不久后的夜里将他召入大殿，如对待凡间的妓-女那般，掏出一颗菩提珠来交换他的初-夜。

他的眼里充斥着恶意，他的嘴角是漫不经心的弧度，甚至就连那轻佻又满不在乎的笑容下面，藏着的也是刻骨的凉薄和傲然，就像自己曾经的死亡是必然的，如今戏剧般的重逢是必然的，眼下这样侮辱般的求爱，也是合乎情理的。

那自己这近百年的坚持算什么？曾经喝下的强行提升修为的虎狼之药算什么，为了入道泡过无数次的伐髓药浴又算什么？算他贱吗？还是算他在赎当年自己顶替他活下来的罪孽？

可是那个时候保护我，救下我性命的，明明是你啊？

玉华仙君浑身战栗，站在宽广而寂静的殿堂里，突然觉得寒意如毒蛇般沿着小腿攀附上来，自己的每一寸皮肤和神经都发出刺耳的恶叫嚣，每一寸血液都在沸腾着，告诫他快跑，快跑，立刻离开。

然而刚跑下玉阶，原先漫不经心的尊者忽然冷了神色，大手死死扣住他的肩头，如同一个急不可耐而被绕了兴致的嫖客那般，将仙君掀翻在地，翻身压了上去。

玉华仙君掏出了自己的剑，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归位后的先生，也是第一次对自己的老师举起长剑。

同时，也是最后一次在尊者面前亮出了武器。

玉清尊者折断了他曾经亲手赠与玉华的携春剑，将半截剑身丢进真火中，将绑着剑穗的剑柄绑在了床头，然后抱起被绑紧的玉华仙君，丢到了那张坚硬冰冷的床榻上。

那一瞬间，玉华仙君拔出了尊者的佩剑。

锋利的剑刃隔开了两人，剑身倒映出玉华仙君默默流泪的美丽双眼，泪水落入半空，折射着细碎的光亮。

“请让我走。”他一字一字地说。

出乎意料的是，那一天尊者并没有因此勃然大怒，降罪于他，而是像对待闹脾气的小情-人那样，往玉华仙君的寝殿里送满了各式各样的新奇物件，就连曾经被折断的携春剑，也在之后的某一天里被重新铸好，送回，甚至连剑穗都一模一样。

所有人都将者看作尊者对仙君的偏爱和殊荣，然而只有玉华本人抿唇不语，美丽的面孔自那天之后便极少露出笑容，那双眼睛永远带着丝丝犹豫，望向天幕的目光含-着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晦涩情绪。

又过了很多天，尊者再一次在夜间将玉华叫进了大殿，但这一次，殿中烧着地暖，铺着绒毯，掌着暖灯，侍从云集，仙雀齐鸣，热闹，温暖，温馨。

而那位尊者一袭书生打扮，就如同玉华仙君曾经见到的那位太傅那般，微微笑着，上前拉住了他柔软的手，轻声说：“这样是不是就好多了？”

玉华没有说话，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直到很长一段时间沉默后，他才声音嘶哑地开了口：“……您叫我来干什么？”

尊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露出了不悦。

但过了许久，他还是没有发火，而是伸手抚上了玉华仙君苍白，冰凉，却又那么美丽的面颊。

“哄你。”他说。

“哄哄我未来的道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