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路灯都是老的,浑黄得像老烟民的陈年牙垢,照不清几个人影,因为腊月寒夜,街上连鬼影也见不着几个。
刚出警局大门,迎面便挨了大自然的一巴掌——管你愿不愿意,冷风灌入口鼻,倒是让呼吸顺畅了许多。
诗琪搓了搓脸,环顾四周,刚才来的时候没注意,这会儿看清了,派出所门头上挂着的那俩大红灯笼和“喜迎新春”的横幅还真是,刺眼。
“你车呢?”他只想赶紧离开这里,“停哪儿了?”
仿佛回应他的问题,前方一阵短促鸣笛。诗琪循声抬头,借着车灯看见,主驾萧晓骁正在朝他挥手,副驾王刚探出个狗头,两口大白牙看得他慎得慌。
“干吗啊……”他小声嘟囔着又瞥一眼身旁艾辛,略带埋怨,还是窘迫,或者别的什么,“大半夜拖家带口的……”
艾辛抿唇,“刚好在一块儿,就一起来了呗。”
说话间,晓骁带上车门三两步来到他们跟前,却倏地,眉头一蹙,二话不说捧起诗琪的脸上下左右检查了个遍,捏捏胳膊再摸摸腿,“怎么还见血了?伤哪儿了?”
诗琪愣怔一瞬,这才记起来先前民警同志提醒过他脸上沾了血迹,他当时用袖子随便蹭了一下,大概是没蹭干净。
“没受伤。”他安抚地拍了拍晓骁的手,“不是我的。”
“最好不是你的。”诗琪那张没几两肉的脸在晓骁手里被捏成了个章鱼丸子,“省得我修狗都修不及还得修你。”
诗琪被迫嘟着嘴,“您不削我就成。”
晓骁这才放开他,“到底怎么回……”
略显烦躁的汽车轰鸣吞没话尾音,由远及近最终停靠在路边。车门推开,下来一位女士,年纪估摸和诗琪他们相仿,长羽绒服底下是居家毛绒睡裤,趿拉着棉拖,头发从鲨鱼夹中掉出来几缕,看便知走得匆忙。两方视线相交,她原本没什么波澜的脸上一时涌起复杂情绪。
“家属来了是吧?”民警同志领着位大爷从里头出来。
“是。”她扭头直奔派出所大门。
“该走的流程都已经走完了,人我们现在交给您带走。”民警同志交接工作顺带批评教育,“以后少喝酒,就算喝了也不能扰民。对吧,有事说事,您也这个岁数了,别动不动就上手。记住了吧?”
“我这不算扰民!”
“还没扰呐?您再闹大点儿,闹一个寻衅滋事,搞不好您还得进去吃几天公家饭。”
一听要被拘留,大爷缩着脑袋不吱声了。
家属对此情形显然见怪不怪,面向办案民警点头又是哈腰,“实在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害,我们的工作就是解决群众矛盾,算不上麻烦。所以您看,您其实是自己给自己找了这么大一麻烦,还弄得鼻青脸肿的。啊对了,大爷应该受的是皮外伤,但他喊身上疼、难受。所以保险起见,我们是建议,家属最好还是带去医院再检查检查,当然去与不去你们自行决定。”
“哎呦!”别人刚说完他有毛病,大爷立马想起来哎呦,是站也站不稳了,脖子也不能拧了,“警察同志,他打人你们就该把他关起来,没大没小的东西反了天了!”
女家属愈发烦躁,“你快别嚎了。”
“走吧。”诗琪转身钻进车内,关车门的力道不小,似一巴掌企图扇飞外头那酒鬼的鸟语花香乌七八糟。
艾辛没说什么,上车发动引擎。
晓骁不明原委但也瞧出了其中微妙,带着猜测问道,“那是?”
后座沉默,连狗的呼吸都听不见声音,许久再开口,语气只剩冷硬:
“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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阚诗琪并不是一开始就姓阚,阚诗琪的父亲也并不是一开始就是个混蛋。
或者,人在顺境时,不堪的底色多多少少都穿着些漂亮的伪装。
婚后没两年,因为事业上受挫,男人开始酗酒。说到底,二两黄汤不过是个幌子,却足够让所谓翩翩正人君子,丢掉遮掩腐烂内里的体面。
第一次动手,因为阚阿姨焦心丈夫的身体,劝他少喝一点。他反手一个巴掌,他哭泣求她原谅,他尝到了甜头。那是一种,一切皆在掌控的无所不能的充实感,满足感,他觉得自己伟岸极了,当一个人跪倒在他的脚底下,带着血,掉了牙。
自从第一次后,就像任何一个热衷暴力的人,他开始变本加厉。即便在妻子孕期也只是有所收敛。
所以在诗琪的记忆当中,父亲一直就是那样的——反复无常,暴戾恣睢。高兴了扇巴掌,不高兴了抡板凳,偶尔心平气和给妈妈买一条裙子,给他买一回玩具车冰淇淋,甚至是一家人一起外出吃一顿饭,在他眼里都是老天预支的幸运。
其实在诗琪的记忆当中,家,是看人眼色胆战心惊,而父亲两个字,只有恐惧。
但妈妈不一样,妈妈总带着“过去”的滤镜,或者,她仍抱有,丈夫哪一天会改变、会回头的妄想。所以每次她还会为伤她的人辩解——“爸爸以前不是这样的”、“爸爸这些年也不容易”、“他到底是你爸爸”……
每一次,只要诗琪冲上去挡在妈妈身前,就会遭受同样的滔天怒意。父亲从不会因为他是他的孩子而手下留情,甚至因此对妈妈下手更重。因为“这就是你教的好孩子?居然敢顶撞他老子!”
所以每一次,妈妈都会将他关在门内。以至于后来,妈妈一说“你先回屋”,他就会麻木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戴上耳机,假装门的另一边什么也没有发生。
诗琪恨那个男人,恨他丧尽天良。
诗琪也怨过妈妈,怨她软弱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