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忱被他指尖温度与眼中深不见底的情绪所感,脸颊飞起红霞,心跳如鼓。她恍然察觉自己方才的举动多么逾矩,多么亲密。
她慌忙松开紧抱他的手臂,欲要退开,偏被他轻轻回握的右手与停留颊边的手指困住,一时进退失据。
梁忱感知羲泽右手轻拢,力道温柔而坚定。那流连她颊边的指尖,顺势移至耳后,指腹于发丝间轻揉。
烛焰轻颤,壁上双影交叠,呼吸如丝,缠作一缕。
梁忱颊飞霞色,羲泽低垂眼帘,目光落在她濡湿的睫羽与半启的唇际,胸口似被温酒一寸寸浸透。
他屏息凝神,唯恐最细微的震颤惊扰这易碎的亲近。她的呼吸拂过颈侧,似春夜最轻柔的风,经年深埋的执念无声弥漫。
他不敢眨眼,只愿这片刻的光阴得以无限延展,让她的气息、她的心跳,皆如印记,深深镌入骨髓。
“二哥哥,陈郎中来换药了。”
羲滢的声音隔着门扇,低而温软,像雨水落进炭火,将两人从滚热的梦里惊醒。
梁忱指尖一颤,仿佛被烫着,忙不迭松开。她垂下眼,胡乱抹了抹滚热的脸,又去掖被角,指尖却抖得厉害,一折一折,像要把方才那寸缱绻也一并折进锦衾里藏好。
羲泽看她耳尖通红,像雪里一点朱砂,唇角不自觉地勾起。
羲家庄的日子像一炉慢火,药香与草木清气在空气里细细地缱绻。陈先生的银针与汤药,加上梁忱昼夜不怠的照料,羲泽的伤一日日收口,左肩仍不能举高,但面上血色已回,唇畔也透出温润的光泽。
梁忱几乎寸步不离。煎药、换药、替他拭去额上浮出的薄汗,甚至蹲在灶台前笨拙地学熬碧粳粥、蒸山笋菜脯。夕瑶公主的矜贵与锋芒被她一并收进袖中,只留下一个执拗又细心的寻常女子。
羲滢起初还抢着端水递帕,后来见梁忱事事亲力亲为,而二哥哥虽寡言,目光却像一条无声的线,牢牢系在那道纤细身影上,便抿嘴偷笑,悄悄退到外间,只留风声与药香在屋里打转。
然而平静只是薄冰。那只以命换来的油布包被梁忱压在枕下,夜里火漆封口烙得她心口发烫,仿佛随时会烧穿锦枕,烧穿屋顶。
羲泽怎会看不出她日渐拧紧的眉心。
午后秋阳透窗,碎金般铺了半榻。梁忱低头拆他肩头的药纱,指尖微凉,动作轻得像拂羽。羲泽垂目,看见她睫毛下掩不住的忧色,终于哑声开口:
“殿下,景家一案牵连甚广,白启、边党盘根错节。如今证据寥寥,您金枝玉叶,实在不必……”
“不必什么?”
梁忱猛地抬眼,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柄薄刃划破静谧。她指下动作骤停,纱布在半空悬出一道白线,“不必为景家伸冤?不必以身涉险?羲泽,若今日蒙冤的是肃王府,族人零落,家破人亡,你会袖手旁观吗?”
质问挟着灼浪扑来,羲泽胸口一震。他看见她眸底燃着两簇火,执拗、决绝,带着玉石俱焚的光,就像那初她跪在肃王书房冰冷金砖上,脊背挺直,一步不退。
所有劝解的话霎时卡在喉间。他沉默良久,终究低声叹息,叹息里带着无可奈何的纵容。
“臣明白了。”他声音恢复沉静,却比往昔多了一丝温度,“殿下既已决意,臣自当相随。”
梁忱怔了怔,眸中的火光被一层薄薄水色冲淡。她垂下头,继续替他缠好纱布,指尖不经意擦过他锁骨,两人俱是一颤。
“谢谢你。”她声音轻得像窗外落叶擦过石阶。
羲泽未答,只抬眼望她。阳光在睫毛上碎成星子,扑簌簌落进他沉寂多年的寒潭,激起一圈又一圈温热的涟漪。
数日后,羲泽已能披衣下榻,缓步于庭。梁忱的心早已飞向千里外的澜州,彦平被贬谪流放之地。
她立在窗前,看院中枫叶红得滴血,声音却冷静得近乎锋利:“靖远侯府的账册与书信需从长计议,可彦平是景家嫡子,府中内外庶务皆经他手。若真有贪墨,他不可能全然不知,若系构陷,他也必握内情。找到他,当面问清,这是最直接的路。”
羲泽坐在榻边,用素绫拭那柄短剑,闻言剑锋微顿,只抬眸看她一眼:“澜州苦寒,近千里路,且景世子系重犯,看守必严。”
“再严也要去。”梁忱回身,眸色灼灼,“他是我未礼成的夫婿,我若连一个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他,何谈为妻之义?这既是查案,也是我该还的债。”
羲泽指节无声收紧,剑刃在掌心映出一道寒光。他垂眼,浓密睫毛遮住眸底一瞬而逝的晦涩。屋里忽然静得能听见窗外枫叶落地的声音。
梁忱心口一慌,刚欲开口,羲泽已将短剑回鞘,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殿下所言极是,景彦平若清白,可补缺口,若有牵连,亦当由殿下亲耳所闻,方能死心。”
他撑榻起身,左肩仍虚,却挺拔如旧:“待臣再缓两日,便启程。车马、路线、澜州关节,我一并打点。殿下亦早作收拾。”
语罢,他微一颔首,转身出门。脚步缓而稳,像一把归鞘的刀,把所有情绪都藏进刀脊。
梁忱望着他背影,胸口蓦地生出一线细刺,说不清道不明。她下意识抚向枕下油布包,指尖触到那层火漆,仿佛握住一块烧红的炭。
院中,羲泽深吸一口冷冽的秋风。左肩隐痛,却抵不过心底那股骤然的空茫。他抬眼望向北方,天尽头云层翻涌,像一条暗河。
她若执意要去,他便做她手里的矛、身前的盾。哪怕前方等着的是刀山火海,亦或是亲手斩断她最后一丝妄念的利刃。
枫叶猎猎,红得像血,又像火,在风里为即将远行的人默默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