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照亮了清溪坞古朴的屋舍和院中沾满晨露的草木。
一缕微苦的草药香悄悄渗进梦里,梁忱便在那清浅的气息里缓缓醒来。意识甫一回笼,四肢百骸却像被车轮碾过,酸疼得发颤,喉咙亦干得像塞了把火。
她费力地睁开眼,只见陌生的青纱帐顶静静垂落,床边一道纤细身影弯着腰,指尖轻拧湿帕,水珠滴落,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那是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梳着双丫髻,穿着素净的藕荷色衣裙,眉眼间依稀与羲泽有几分相似,只是更显稚嫩柔和。
她见梁忱睁眼,立刻放下帕子,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姐姐,你醒啦,身上有哪里不舒服吗?”
“你是……”梁忱声音沙哑。
“我叫羲滢,羲泽是我二哥哥。”
羲滢声音清朗,“你昏睡了大半日,可吓坏我们了。”
她说着,目光瞥向梁忱枕边用干净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什,“你放心,你贴身带着的东西,我帮你换下湿衣时取出来了,原样放在这儿,我没动过的。”
她顿了顿,小声道,“我知道二哥哥最近很忙,连我生辰都没空回府。这些,定是顶顶重要的东西。”
梁忱心头一暖,挣扎着坐起身,目光急切地扫过那包裹,确认完好无损后,立刻抓住羲滢的手:“你二哥哥呢?他怎么样了?毒解了吗?”
“毒是解了,陈郎中说幸好送来得及时,蛇毒没攻心。”羲滢连忙道,“但二哥哥失血过多,又中了毒,身子虚得很,还在昏睡,就在隔壁的厢房。陈郎中守着……”
话音犹在梁忱唇畔,她已掀被起身。锦被滑落到腰间,她赤足踏在微凉的青砖上,根本顾不上羲滢在后面惊呼,踉跄却急切地往厢房冲。
推门一瞬,浓重药香扑面而来。屋内静得只剩灯芯噼啪,须发皆白的老者伏案打盹。羲泽平躺在内室的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尽失,左肩被绷带层层缚紧,胸膛处几道血痕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梁忱双膝蓦地一软,整个人跌跪在脚踏上,她手抖得厉害,伸出去又不敢碰羲泽,指尖悬在他肩头半寸,不敢落下。
最终,她轻轻覆住他未伤的右手,那手冰凉得令她心惊。她紧紧地攥着,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似的。
“羲泽,”她低低唤着,声音哽咽,“你醒醒,是我不好,是我太任性,非要拉着你去冒险,你快点好起来。”
她就这么守着他,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脸上。窗外的天光从明亮到昏黄,再到夜幕低垂。羲滢几次送来汤药和清粥,梁忱也只是勉强喝了几口,便又回到他身边守着。
夜渐深,万籁俱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梁忱趴在床沿,连日来的疲惫和惊吓终于将她拖入浅眠。
羲泽在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沉重的虚弱感中恢复意识。左肩的伤口灼痛难忍,喉咙干渴。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渐渐凝定。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跳跃的烛光,然后是床边趴伏着的一个熟悉身影。
梁忱侧着脸枕在自己手臂上,乌黑的长发散落,遮住半边脸颊。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微微蹙着,长长的睫毛沾着未干的泪痕,眼下青影深重。她的一只手,紧紧握着他的右手。
心口微烫,酸涩漫过,压过了身体的剧痛。羲泽想起昏迷前的种种,想起她背着自己踉跄前行时沉重的喘息,想起她拍打庄门时嘶哑绝望的呼喊……她竟守在这里,累成这般模样。
心念所至。他艰难地、极缓慢地抬起那只没被握住的左手,指尖微颤,想要拂开她颊边散落的发丝,想要轻轻抚去那碍眼的泪痕。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前一刹那,梁忱仿佛被惊扰,身体倏然一颤,骤然惊醒!
她霍然坐起,眼中惊惶未褪。
“殿下……”一声微弱嘶哑的呼唤止住了她的动作。
梁忱猛地转头,对上了羲泽那双刚刚睁开、尚带病气却已恢复清明的眼睛。
下一瞬,巨大的欢喜淹没了她,所有担忧、恐惧、自责找到了出口。她再也无法抑制,泪水滚落,身体前倾,不顾一切扑向床边,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床上的人。
“羲泽!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她的声音含着浓重哭腔,双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自己嵌入他的身体,确认他的存在,“太好了,太好了,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她哽咽难言,滚烫泪珠不受控制滴落他颈侧与绷带。
羲泽被她抱得猝不及防,牵扯伤口,闷哼一声,身体瞬间僵硬。少女柔软温热的身体紧贴他,发间淡淡馨香混合苦涩药味萦绕鼻尖,她剧烈心跳隔着薄薄衣衫撞击他胸膛。
这从未有过的亲密接触令他脑中空白,耳根发热,连伤口疼痛也模糊几分。他下意识想抬手回应,终因伤势沉重动弹不得,只能僵硬任她抱着,感知她身体的颤抖与泪水的滚烫。
“对不起,羲泽,对不起……”梁忱在他耳边呜咽,语无伦次,“都怪我,是我太任性,非要拉着你去找证据,害你差点,差点……”她想起那支毒箭,想起他冰凉的身体,后怕得浑身发抖,将他抱得更紧。
羲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悸动与身体僵硬,努力让声音平稳,含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温和:“殿下莫哭,臣无事了。”
他尝试动了动被她紧握的右手,轻轻回握一下,“非殿下之过,保护殿下,查明真相,本是臣,心甘情愿之事。”
“可是你差点死了!”梁忱抬起头,泪眼婆娑看他,脸上犹挂泪珠,神情激动又委屈。
羲泽看着她近在咫尺、满是泪痕的脸庞,那双盛满担忧自责的眸子,亮得惊人。他心头微动,几乎溺毙于这目光。他抬起那只勉强能动的左手,再无犹豫,极其轻柔地,以指腹小心拂去她脸颊一颗泪珠。
指尖传来温热细腻的触感,两人皆微微一颤。
“殿下……”羲泽声音低沉而柔和,“若非殿下舍命相救,背臣出险境,臣此刻已是荒郊枯骨,是殿下,给了臣这条命。”
指尖停在她脸侧,指腹那点温度像炭火余烬,烫得她微微一颤。他看她,目光沉而亮,像雨后深潭映着灯火,感激、动容、怜惜层层叠起,最底下还压着一簇连他自己都尚未看清的暗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