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在其祖、其父、其姑母世代忠勤,为国分忧,且已知罪悔悟,痛不欲生……”皇帝的目光扫过边潞哀戚的脸,边演叩出血印的额头,边铎花白的头发,“边柯苛虐公主,罪无可赦,褫夺驸马都尉衔及湖州布政使职,杖责一百,贬为庶人,流放顺州,遇赦不赦。吏部尚书边演,教子无方,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显贵妃约束族人不利,禁足一月,抄写女诫百遍,以儆效尤!”
边潞、边铎、边演三人立刻俯首谢恩,感激涕零:“陛下隆恩!”
梁忱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怒火直冲头顶,烧得她眼前发黑。她看着父亲那张满意于自己宽仁处置的脸,看着边家人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再看向身边几乎要晕厥过去的安和皇姐,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彻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金砖冰凉,寒气透过鞋底,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来,所谓的天家威严,所谓的“金枝玉叶,在边家这盘根错节的权势与这炉火纯青的请罪表演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父皇!”梁忱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悲愤。“还有白鹤观和楚……”
皇帝打断梁忱,“内相所言甚是。至于白鹤观一案,既已查明是匪患所为,湖州卫亦已剿灭,便就此了结。安和受委屈了,回宫好生将养,朕自有封赏抚慰。夕瑶此行护卫皇姐有功,亦赏。”
白起那老阉狗,好一手颠倒黑白、弃卒保帅。就这样流放一个边柯,便算给所有人交代了?白鹤观的血案、楚余瑞的枉死、景家背负的污名……所有指向,就这样被轻飘飘地抹去。
贞定帝的目光落在梁忱脸上,带着一丝警告的深沉:“夕瑶,还有何事?”
梁忱看着父皇那深不见底、不容置疑的眼神,看着白起嘴角那一闪而逝的、冰冷而得意的弧度,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冰冷的愤怒几乎将她吞噬。
她知道,此刻再争辩,非但无用,反而会将自己和梁悦置于更危险的境地,甚至可能牵连肃王兄。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几乎冲破喉咙的质问和悲鸣死死压回心底。她缓缓垂下头,长长的睫毛掩去眸中翻涌的所有情绪,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躬身行礼。
“儿臣谢父皇恩赏。”
数日后,梁忱邀了肃王妃阮玉竹,同往齐王府探望抱病的景彦敏与尚在禁足中的梁惟。
齐王府内药香更浓,沉闷得令人心头发窒。景彦敏靠坐在窗边软榻上,身上覆着锦被,昔日神采飞扬的眉眼间只剩一片灰败的沉寂。
她手中并无书卷,也未做女红,只拿着一把乌木算筹,在面前小几上无意识地摆弄着。
纤细的手指拨动着一根根细长的筹棍,排列、组合、又推散,发出轻微而单调的磕碰声。
阮玉竹看得心酸,上前握住她另一只冰凉的手,轻声细语地宽慰。梁忱的目光,却被景彦敏指间拨弄的那些算筹牢牢吸引住了。
那些纵横排列的筹棍,组合成一个个或简单或复杂的符号。
这景象,莫名地与她脑海中另一个画面重叠。楚余瑞临死前,沾着黑血颤抖指向怀中,喉咙里嗬嗬作响吐出的那个不成调的广字,以及地面上模糊的刻痕。
那刻痕并非一个完整的广字。它更像是一个由短横、竖棍组成的符号,一个此刻在景彦敏指尖下反复出现的、筹算码子特有的符号。
梁忱心头猛地一跳,呼吸都屏住了几分。她不动声色地靠近小几,目光急切地在几面上扫视,想寻找更多印证。
忽然,她的视线定格在景彦敏搁在锦被一角的一个旧荷包上。那荷包用料考究,但边缘已有些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荷包一角,用深青色丝线绣着一个不起眼的图案,一个规整的、由三道短横叠在两道竖棍之上的符号。
这个符号与楚余瑞那个模糊的刻痕,几乎一模一样,也与景彦敏此刻用算筹摆出的某些码子形态极为相似。
梁忱的心在胸腔里狂跳起来,她强自镇定,指着那荷包上的符号,尽量用平稳的语气问道:“二嫂,这荷包上的纹样好生别致,夕瑶从未见过,不知是何寓意?”
景彦敏闻声,手指停下拨弄算筹,黯淡的目光顺着梁忱所指看去。看到那荷包,她眼中掠过失意,声音虚弱:“这是我家旧时的徽记。”
“靖远侯府的徽记?”梁忱追问,心中疑窦丛生。一个侯府的徽记,为何会是这般类似筹算码子的符号。
“嗯。”景彦敏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荷包,“我景氏先祖曾掌军中粮秣辎重,精于筹算计数。这徽记,便是取自古算经中的天地合数之形,意为持筹握算,忠勤持家。府中一些要紧的旧档、印信暗记,多用此符。外人,是不识得的。”
梁忱怔在原地,脑中思绪翻腾如沸。
楚余瑞临死前喉咙里挣扎着那个广字,地上混着血迹刻着的线条,是靖远侯府这个外人不知、象征着持筹握算的徽记符号。
他为何要留下这个符号,一个指向被害者、一个他亲手参与构陷的靖远侯府的符号?
是悔恨,是暗示,还是他拼命想传递的、指向真正关键证据的线索?这符号与营缮司又有何关联?
梁忱凝视着荷包上那由三道横、两道竖组成的符号,只觉得一股寒意夹杂着巨大的谜团,自脊背悄然升起。楚余瑞用生命留下的这个无声讯息,究竟指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