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篷马车在官道上疾驰,卷起滚滚烟尘。梁悦在车厢内疲惫地沉睡着,连日来的惊吓与解脱后的虚脱让她精疲力竭。
梁忱却毫无睡意,她手中紧握着那方拓印了楚余瑞血书符号的素绢,目光透过车帘缝隙,警惕地注视着官道两旁看似平静的山林田野。
羲泽亲自驾车,背脊挺直如枪,眼神锐利如鹰,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行至一处险要峡谷,此地山高林密,地势险峻。
突然,前方传来巨大的轰鸣声,只见一块磨盘大小的巨石,裹挟着无数碎石泥土,从峭壁上轰然滚落,不偏不倚,正正砸在队伍中间装载着楚余瑞尸身的那辆板车上。
“保护公主!”羲泽厉喝,猛地勒住缰绳,护卫们反应迅速,立刻结阵防御。
巨石将板车连同拉车的驽马瞬间砸得粉碎,木屑、血肉、泥土飞溅。楚余瑞那本就残破不堪的尸身和昏睡中的玄清道人,顷刻间化为齑粉,与泥石混为一体,再也无法辨认。
羲泽目眦欲裂,瞬间拔剑,目光如电般射向巨石滚落的山崖上方,然而,崖顶只有被惊飞的鸟雀,空无一人。
梁忱脸色煞白,精心保护的人证,在距离京城仅一步之遥的地方,被彻底抹除,对方的手段狠辣精准,且对他们的行踪了如指掌。
更坏的消息接踵而至,当他们带着惊魂未定的队伍冲出山涧,抵达驿站稍作休整时,快马从湖州传来的消息。
就在昨夜,白鹤观突发大火,火势滔天,百年道观连同后山那片药圃、悬崖密道,尽数化为焦土断壁,暂时由州府看押的道众不幸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好一个毁尸灭迹,好一个死无对证!”梁忱几乎咬碎银牙。
楚余瑞和玄清都死了,道观也毁了,所有可能指向白启和边家更深层勾结的痕迹,在湖州被抹得一干二净,对方反应之快,下手之绝,远超想象。
帝都,正德宫。
肃王梁悟、夕瑶公主梁忱侍立阶下。安和公主梁悦形容枯槁,由两名宫女搀扶,跪在殿中,单薄的肩膀瑟瑟发抖,颈间、腕上露出的青紫瘀痕触目惊心。驸马都尉边柯,一身锦袍,面色灰败地跪在她身侧不远处。
御座之上,皇帝梁行面色阴沉,目光扫过阶下,最终落在梁悦身上,带着审视与烦躁。
安和公主梁悦泣血陈情,当庭哭诉边柯多年来的冷落、精神虐待、限制自由甚至动手殴打的恶行,并呈上身上尚未痊愈的伤痕作为证据。她声泪俱下,请求皇帝主持公道,赐予义绝。
边柯面如死灰,跪伏在地,对于虐待公主的指控,在铁证面前,他无从抵赖,只能认罪。
然而,当梁忱试图将话题引向白鹤观、引向楚余瑞、引向景家冤案背后的黑手时,端坐龙椅上的贞定帝却面色沉郁,不等她说完,便已被侍立御阶之下的广福寺掌印都督白启打断。
白启手持玉笏,声音尖细平稳,毫无波澜:“启奏陛下。湖州府衙已有奏报。白鹤观大火,经查实,乃盘踞白鹤山多年的一股悍匪所为,此伙匪徒凶残成性,劫掠过往商旅,为祸乡里已久,玄清真人悲天悯人,曾多次劝阻其恶行,故招致报复,惨遭灭门,此案,湖州卫已全力清剿,匪首业已伏诛。至于边都尉……”
他目光冷漠地扫过瘫软的边柯,“其治家不严,苛待公主,罪证确凿,自当严惩,然其湖州任上,于漕运、剿匪尚有微功,且此乃家事,实不宜与地方匪患混为一谈,徒增朝野非议,有损天家颜面。”
一番话,将白鹤观的滔天罪恶轻描淡写地推给了山匪,将边柯的累累罪行仅仅局限在虐待公主的家事范畴,更是用天家颜面堵住了所有试图深究的嘴。
未等皇帝开口,殿外忽报:“显贵妃、直隶总督边铎、吏部尚书边演求见!”
梁行眉头微蹙,略一颔首。
显贵妃边潞一身素雅宫装,未施浓粉,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白绒花,在父亲边铎与兄长边演的陪同下,款款进殿。她甫一入殿,目光便胶着在跪地的边柯身上,眼圈瞬间泛红,未语泪先流。
“叩见陛下!”三人齐齐拜倒,声音惶恐。
显贵妃边潞抬起泪眼,声音哀婉凄楚,如泣如诉:“陛下!臣妾听闻这孽障做出此等丧心病狂之事,惊痛万分,五内俱焚!臣妾教导无方,愧对陛下圣恩,愧对安和公主金枝玉叶之尊!求陛下重重责罚臣妾,以儆效尤!”她以帕掩面,真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将后宫妇人哀怜无助的姿态演绎得淋漓尽致。
吏部尚书边演紧随其后,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陛下!臣教子无方,家门不幸,竟出此等悖逆人伦、欺辱天家血脉的孽畜!臣愧为臣子,愧为人父!求陛下严惩逆子,臣绝无半分怨言,甘愿领受一切责罚!”他声音沉痛,老泪纵横。
直隶总督边铎,须发皆白,亦是颤巍巍伏地,声如洪钟却带着哽咽:“陛下!老臣有罪!边家累世沐受皇恩,本该肝脑涂地以报君父!不想家门不幸,竟纵出此等不肖子孙,行此禽兽之举,令皇家蒙羞,令陛下痛心!老臣愧对先帝,愧对陛下!求陛下将边柯明正典刑,以正国法!老臣愿辞官归田,以赎管教不严之罪!”
梁忱站在一旁,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显贵妃那套梨花带雨、悲悲切切的腔调,她自幼在宫中看得太多,早已腻烦透顶。此刻听着这熟悉的哭法被用来为虐妻的恶行开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按捺不住翻白眼的冲动。她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才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平静。
更让她心寒如冰的是御座上的反应。
皇帝梁行听着边家三人涕泗横流的请罪,紧锁的眉头竟渐渐舒展开来。他看着阶下跪着的爱妃重臣,尤其是须发皆白、痛心疾首的边老总督,眼中那丝因安和受辱而起的阴沉怒意竟烟消云散。
贞定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着哭成泪人的梁悦,又看看面沉似水的梁忱,最终挥了挥手。
“罢了。”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息事宁人的疲惫,“边柯行止乖戾,虐待公主,罪无可恕。然……”
这个“然”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梁忱耳中,也刺穿了安和公主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