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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楔子·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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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妃育有齐王梁惟,闵淑妃膝下有夕瑶公主梁忱,母族亦皆显赫,边氏尚存几分顾忌。

然那些新近选入、根基浅薄的年轻嫔御,则无不战战兢兢,言行稍有不慎,便招致雷霆手段,动辄得咎。

六宫之内,暗流汹涌,怨怼丛生,贞定帝却似充耳不闻,一味纵容。

眼前这玉雕般的美人,这举手投足间皆是风流体态、眼波流转处尽是绰约柔肠的贵妃,竟真是那宫人口中心如蛇蝎、手段毒辣的恶妇?

小女使心底骤然窜起一股寒意,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激灵灵回过神来。再抬眼时,御驾早已远去无痕,凤鸾宫前空余几名垂手侍立的宫娥,边贵妃也已不见踪影。

她惊觉自己竟因贪看而落了队,心下一慌,慌忙踮起脚尖,提着裙摆小跑着追上队伍,气息微促,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紧紧跟住前人的步调,再不敢分心旁顾。

猝然间,一股无形的冷冽气息自身侧掠过。小女使只觉脖颈后汗毛倒竖,下意识地侧首回望。只见一道绛紫色的身影,正与她擦肩而过。

那人身形挺拔如松,步履沉稳似渊,一身绛紫织金蟒麒麟纹曳撒,在春日晨光下流转着幽暗华光。腰间玉带上悬着一柄鲨鱼皮鞘的短刀,刀柄鎏金嵌宝,赫然雕作狰狞麒麟首。

那人目不斜视,径直朝着凤鸾宫的凤鸾门昂然而入。守门的内侍与禁卫,竟无一人敢出声阻拦,反而垂首躬身,姿态恭谨异常。

当朝能着麒麟服、佩麒麟刀,且可如此肆无忌惮出入深宫禁地的男子,唯有广福寺掌印都督白启。

大赫立国之初,为制衡朝臣,设广福寺,独立于三省六部之外,专司侦缉刺探,直属于天子。其掌印都督,必为皇帝最为亲信之内官,权柄煊赫,号称“内相”。

然几代更迭,广福寺早已逾越旧制,不仅掌侦缉刺探之权,更公然受理词讼,插手刑狱,甚至可调动锦衣禁卫。

内阁首辅、六部尚书,在其威势之下亦需俯首帖耳,稍有不慎便有倾覆之祸。朝野上下,闻广福寺三字而色变者,不知凡几。

小女使心头狂跳,慌忙收回视线,不敢再看。她悄然压慢脚步,落在队伍最末,趁着无人注意,终是忍不住再次回首,深深地望了一眼那扇缓缓合拢的凤鸾宫木屏门,好似可以窥见翻云覆雨、搅动乾坤的秘辛一般。

广佑寺雄踞帝都东郊首山,殿宇巍峨,香火缭绕。钟磬梵音穿透缭绕香烟,萦绕于古柏苍松之间。

后殿莲池畔,齐王妃景彦敏执一柄素纱团扇,与夕瑶公主梁忱并肩徐行。池中新荷初露尖角,几点翠色浮于碧水。

“闰月难逢,”景彦敏轻摇团扇,“彦平如今十九岁,方头一遭在闰二月里过上自己真正的生辰。”

梁忱指尖拂过池边石栏上的苔痕,“他总在我跟前念叨,说什么阿姐出阁后,靖远侯府便无人记得他生辰。我原道他是哄我,若非元辰宴上遇见二嫂问起,竟不知他生辰本是闰二月二十八,非是二月二十八。”

景彦敏噗嗤一笑:“可不就是诓你。侯府世子爷的生辰,府中岂能轻慢。未出阁时,皆是我替他操持,如今我不在府中,自有母亲亲自张罗,何曾委屈了他。偏你信他那些鬼话,连胡诌也当了真。”

梁忱颊边微热,“他在我跟前说起时,那眼神,可怜得紧,活脱脱像安华宫书院外那只总抢不着食的狸花猫,演得情真意切,只差没落下泪来。”

景彦敏以扇掩唇,眼波流转,“好丫头,素日何等机敏,怎偏对他屡屡心软。祖父在时便将他宠得无法无天,自小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主儿。如今进了京畿都司,少不得碰壁栽跟头。若再不加约束,日后必吃大亏。待你过门,切莫处处由着他性子,定要耳提面命,叫他收敛。”

梁忱莞尔,“二嫂此刻神情语气,倒与我母妃如出一辙。本是闲话家常,末了总免不了一番训导。从前彦平说你比侯夫人还严厉,我尚不信,想着阿姐待幼弟,定如我待梁慎一般,只有疼惜的份。方才听你一席话,我信了。”

景彦敏佯怒,“他那张狗嘴,几时吐出过象牙。我再严,严得过父亲军法治家。他可曾将他幼时那些上房揭瓦的勾当告诉你?”

梁忱摇头,“不曾。”

景彦敏掰着纤指细数,“放走祖父心爱的十几笼彩雀,捉了麻雀塞回空笼充数;将后厨养着待烹的鲜鱼全换成荷塘锦鲤;拿麻绳拴了狗去撵得母鸡满院飞跳……你让他扪心自问,哪一桩祸事闯下,不是我这个阿姐替他遮掩?他受罚,我还得陪着挨训。祖父与母亲对他素来心软,父亲又常驻边关,若我再不下狠心管束,靖远侯府早叫他掀了屋顶,他倒有脸嫌我管得严。”

梁忱听得双眸圆睁,“二嫂口中的彦平,与我识得的彦平,竟判若两人。”

景彦敏以扇柄轻点梁忱手心,“他那是入宫伴读后,被规矩拘束住了,在你跟前装相罢了。一会儿进了佛殿,你也莫求什么夫妻恩爱、百年好合,只求菩萨保佑他乖顺些、少惹是生非,便是万幸。”

梁忱忍俊不禁:“这话听着,倒像是慈母对顽儿的期许了。”

春风拂过莲池,吹皱一泓碧水。

后山经幡林,五彩布条悬于古木枝桠,随风翻飞如蝶。肃王妃阮玉竹见羲泽驻足凝望一株老桃树,温声问道:“在宥,瞧什么呢?”

羲泽收回目光,躬身一礼:“表嫂恕罪。臣想去后山略走走,讲经结束前必回。”

恰逢景彦敏行至近旁。景彦敏笑问:“二公子可是也要去求个心愿?”

羲泽垂目,“舍妹羲滢生辰将至,想为她求一道平安符。”

待阮玉竹与景彦敏相携步入内殿,羲泽方徐步至桃林深处。

梁忱正踮足将一方杏黄经幡系上高枝,幡上墨迹犹新,书着“山河永固,亲眷长安”。

挂妥经幡,梁忱回身,正见羲泽静立桃树下。落英缤纷,几点粉白沾上他赤色衣襟。

“羲泽?”梁忱微讶,“也来祈福么?”

羲泽躬身,姿态恭谨,“回三公主话。臣奉肃王殿下之命,护送肃王妃至此,与齐王妃一道进香。两位王妃现于殿内听经,臣外男之身,不便随侍在侧,故于寺中随意走走。无意惊扰公主清静,万望海涵。”

梁忱颔首,“二公子请便。”

目送那抹天水碧身影隐入灼灼花影,羲泽方自袖中取出一方叠得齐整的红布。他走至一株枝干虬曲的老桃树下,仰首寻了处向阳的枝桠,仔细将红布系牢。

春风过处,红布倏然展开。其上并无只字片语,唯以朱砂细细勾勒出一枝新柳,柔条初绽,嫩叶如裁。

夕霞透过窗棂,把金漆妆台镀上一层柔软的光。梁忱一身绛红嫁衣半褪在肘弯,指尖轻拂过最后一箱贺礼。

封条拆开的瞬间,一抹柔亮的月白倏地跃入眼底,是一支岫黄白玉柳叶钗,玉色介于新雪与春水之间,叶脉细若游丝,仿佛风一吹就会轻轻颤动。

她怔了怔,取钗在手,凉意顺着虎口一路滑到心口。礼单上并无此物,肃王府的封签也完好无缺,却独独多出这一件。

侍女在旁低声提醒:“殿下,可要查问?”

梁忱却只是垂眸,指腹摩挲那薄如蝉翼的叶缘,半晌才淡淡道:“不必。”

她抬手,将玉钗别入自己松松挽起的乌发。铜镜里,那一点月白恰好落在她耳际,像一滴不肯坠落的春露。镜中人眼尾微红,唇角却悄悄翘起一个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弧度。

窗外最后一缕夕光掠过玉叶,映出极细的一道金纹,仿佛有人把一句未出口的私语,悄悄藏进了玉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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