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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楔子·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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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定十三年的春分,恰落在二月三十。因着闰月,过了这一日,岁序仍盘桓于二月之中。

大赫旧俗,逢闰之年,出嫁女须为母供奉海灯一盏,祈消灾厄,佑母长安。

肃王梁悟本该亲陪王妃阮玉竹往广佑寺,为阮国公夫人求此福祉灯。偏是临行之际,御前快马骤至,皇帝急召梁悟入宫。

梁悟眉心紧锁,纵有府兵扈从,终不放心王妃独行。他大步流星闯入后院,将锦衾中犹自酣眠的羲泽生生拽起。

“快起来,护送你表嫂去广佑寺!”

羲泽睡眼惺忪,恼意翻涌,“梁悟,我是你伴读,非你内眷侍卫,此等差事,与我何干?”

梁悟手下力道不减,“本王说有干系,便有干系。”

羲泽挣扎,“你年长我九岁,天底下岂有这般兄长,对幼弟竟如此凶蛮?”

梁悟嗤笑,“年岁非我左右。怎的,待你归来,要本王唤你一声‘兄长’不成?”

羲泽气结,“事未办,酬先索,你求人帮忙,便是这副嘴脸,要唤,也合该此刻便唤?”

梁悟手下用力,将他半推半搡,“活计未动,倒想讨赏,美得你。瞧你这身量,可是又沉了,年岁渐长,少贪些口腹之欲罢,本王都快拽不动了。”

羲泽哀叹,“我好歹是你血亲表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十几年如影随形,老嬷嬷般守着你。如今你有了娇妻,便用我时推向前,不用时丢脑后。今日为着王妃,竟连觉也不许人睡足,连口饱饭也要克扣,天理何在?”

梁悟不耐,“收起这副怨妇形容,快些动身,磨蹭的工夫,都够出皇城了。”

羲泽被不由分说推上朱轮马车,混沌间瞥见车内端坐的肃王妃阮玉竹,立时惊醒,返身便要踢开车门跃下,却又被梁悟按回门边坐褥。

“梁悟,你可是疯了?”羲泽压低声音,怒火中烧,“大清早逼我与王妃共乘一车,不怕满帝京戳你肃王府的脊梁骨?”

梁悟神色肃然:“有你在玉竹身侧,本王心方安。”

羲泽急道:“要我相随也成,牵我马来,我保一路护持车驾,寸步不离。”

梁悟断然拒绝:“不,须得贴身护卫。”

“贴身?”羲泽几乎跳起,“我又非金樱子那等贴身侍婢,表嫂身侧,岂容我外男贴身,你是要我性命不成?”

梁悟皱眉低斥,“满脑子腌臜念头,金樱子服侍王妃,亦非肌肤相亲,休要推诿。今日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玉竹若损半根发丝,本王唯你是问。”

车帘落下,马蹄踏碎晨光。

皇城宫苑里,草木的绿意已浓得化不开,垂柳细长的枝条缀满嫩绿新叶,风过处,万千碧绦轻拂朱墙,宛如宫娥舒展的水袖。

尚服局司衣尚仪领着十二名青衣女使,自内侍局鱼贯而出,两列雁行,人人手中皆捧紫檀托盘。

盘中叠放着夕瑶公主梁忱的大婚吉服,正红缂金云凤纹翟衣、赤金累丝嵌宝凤冠、朱锦彩绣马面裙、大红通袖袍,团花霞帔,销金盖头,各式领袄、褙子、纱衫、衿褂、比甲、袄裙、头面、钗环、玉佩、牙笏......

珠光宝气,华彩灼灼,在晨光里流淌着无声的尊贵。

她们步履轻缓而齐整,踏过清扫得不见半片落花的宫道,往芷兰宫章台殿行去。

行至凤鸾宫外飞檐斗拱的影壁前,司衣尚仪眼尖,远远瞥见明黄仪仗的影绰,心下一凛,立时抬手止住队伍。

众女使训练有素,顷刻间屏息垂首,面朝丹朱宫墙,如泥塑木雕般静立。晨风掠过,只闻衣料摩擦的细微窸窣。

队伍末尾一名小女使,乃为操办公主大婚,特从靖安城上明苑行宫临时抽调而来。这是她头一遭踏足帝都皇城,亦是生平第一次如此接近天家威仪。

方才骤然止步,心头如小鹿乱撞。待御驾经过的肃杀之气稍缓,她按捺不住那点几乎要跳出腔子的好奇,壮着胆子,将身子往红墙方向侧了侧,眼风悄悄抬起一线,向凤鸾宫正门处瞟去。

贞定帝的龙袍背影已转过宫门甬道,唯余下一抹刺目的明黄残影。她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胶着在阶前盈盈拜送的倩影之上。

那便是宠冠六宫、执掌凤印的边贵妃。

晨光熹微,柔柔笼在她身上,一袭天水碧织金云凤宫装,衬得肌肤欺霜赛雪。远山眉含黛,秋水目流波,唇若初绽的樱颗,一点朱砂痣缀于左颊,非但不损颜色,反添一段天然风致。

她身姿袅娜如风中垂柳,气度华贵似九天神女临凡。

小女使看得呆了,不由自主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真能嗅到风里飘来的、独属于贵妃的馥郁兰麝幽香,清雅中透着难以言喻的靡丽,丝丝缕缕,勾魂摄魄。

边贵妃的荣宠,岂是单凭这倾国之色便能维系。

宫闱深处,人皆心知肚明,她所倚仗的,乃是母凭子贵的天大福泽。贞定帝尚为嗣君之时,潜邸之中,美人边氏位份低微,远不及景贵嫔、闵昭仪之尊。

偏是造化弄人,就在先帝驾崩、贞定帝即将临危受命承继大统的前夜,边美人竟诞下一位皇子。

此子落地便逢新帝登基,被视作天降祥瑞,破例册封为秦王,尊荣远逾诸皇子。边氏亦因此子,连越数阶,一跃成为四妃之首,风头无两。

贞定帝登基后,秦王梁慎备受珍视,圣眷之隆,令东宫之位亦生波澜。

宫人私语如暗流,皆言陛下迟迟不立嫡长子梁悟为储,仅封肃王,恐是存了待秦王成年再行定夺之心。

肃王妃阮玉竹,其父阮昌武虽有世袭国公爵位,却仅是个空衔勋官,并无半分实职。

大赫立朝两百余载,皇子婚配,岳家皆为手握权柄的柱石之臣。

贞定帝此举,无异于将嫡长子肃王置于整个大赫朝野的笑谈之中,更是将已故羲皇后的颜面,弃如敝屣。

忆及羲皇后,更添几分唏嘘。

贞定五年春三月,嫡长女文昌公主梁惋奉旨远嫁和阗王世子商陆,从此关山万里。

又过三月,安和公主梁悦下嫁边贵妃之兄、时任刑部尚书边演的长子边柯。未几,边演便擢升湖州布政使,安和公主亦随夫家远赴湖州府。

一年之内,羲皇后膝下双生花,一朵飘零异域,一朵迁徙南疆。骨肉分离之痛,日夜噬心,羲皇后思女成疾,终是沉疴不起,于贞定六年那个风雪肆虐的深冬,溘然长逝。贞定帝哀恸不已,追谥“贤贞”。

自羲皇后薨逝,边贵妃代掌六宫,权柄在手,日渐骄横。

宫中但有拂逆其意者,轻则申饬禁足,重则杖责贬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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