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那个将他辞退的店长，许来几乎都能猜到他下句话会是什么了。他脸上的笑维持不下去了，唇角几度上扬，却仍忍不住下撇。许来低下头，肩膀无力地拉拢着。
“我知道了阿伯，明天我就搬出去。”
“搬出去干嘛啊！”阿伯吼了他一声。
许来心口一震，却没敢抬头看他。
“好歹也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了，你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吗？”阿伯的声音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多年的样子，“露面的那几个孩子什么样的德行我还能不知道？他们都被惯得无法无天了，做什么事情都依着他们的性子来。”
“网上那些人说的话你也别去看，他们什么都不了解就一个个在那当起了圣人。对你指指点点评判你的为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站在现场呢。”
“反正那些污言碎语你别去看，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行了。这件事热度一过去，他们很快就能忘记你。”
“你可别被这些事情刺激到了，我看网上有不少因为那什么网暴自杀的，你可别想不开啊小来。”
看着许来沉默不语的，瘦弱的身体微微颤抖着，阿伯也没再多说些什么。他揉了揉他的头，轻叹道：“再怎么样，我这个老头不是在吗？要是实在难受了，就跟我说说。我一个老头子虽然不懂你们年轻人，不过你跟我说出来，好歹是个发泄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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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来望着天上的月亮，眼睛里死寂得没有一丝波澜。此刻的他就像变成了一尊雕像，一动不动的。
他缄默许久不语，单崔宁也没催他。
直到不远处传来几声暴走人的怒吼，年轻人的表情才有了点波澜。他看向时刻警惕着的单崔宁，似哭了般的笑着：“你能猜到后面发生了什么吗？”
单崔宁眨了眨眼：“那个老人死了？”
年轻人苍凉笑着：“是啊，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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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伯是突发心脏病去世的。
网上那件事的背后就像有一双推动它的手，它的热度持续高涨久久不降。
那条巷子没有监控，他找不到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他有想过找那个被打的男孩，但是他一直躲着他拒绝他，一直到后面把他逼急了他才说出了真相。
他说：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新的玩具，他不想再把他们的视线吸引到自己身上。
他说：他又没有让他来救他，是他自己非要过来的。如果一开始不是他自己要出这个头，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说：你落得现在的下场都是你自己自作自受。
许来想，或许他那天真的不应该出门。他鼓足了他这十七年来所有的勇气，唯一一次那么大声地对别人说话，他没觉得自己会是一个拯救别人的英雄，但好歹会是一个不再唯唯诺诺的胆小鬼。
可是上天好像跟他开了个玩笑，他迈出的那一步就是现在把他推入深渊的那双手，他自以为是的勇气变得可笑又滑稽。
他们都疯了，网上的那些人都疯了。他们就像盯着腐肉的苍蝇，吸着鲜血的水蛭。他们一次次击打着他的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拍在门上的声音好像下一刻就要破门进来。
墙上、地上、门上无一处没有用鲜红的颜料写着：快去死！你这个垃圾！
许来精神已经开始恍惚了，他看着那些刺目的字，恍惚地觉得或许自己真的是个垃圾。不然为什么他的奶奶会一直打他骂他是个拖油瓶扫把星，不然为什么从小到大那些人一直欺负他他却丝毫不敢还手。为什么这个世界对他恶意那么大，为什么他不配拥有一个光明、向阳而生的的未来。
许来混混沌沌了好多天，这些问题就像一张用钢铁打造的囚笼，时时刻刻禁锢着他鞭笞着他提醒着他。
许来，你好像真的是个垃圾。
网上评论的方向什么时候变的许来不清楚，等他看见的时候，关于他跟阿伯有不正当关系的流言蜚语像洪水一样铺天盖地而来。密密麻麻的，一张网一样紧紧缠着他，勒得他根本不能呼吸。
[真想不到啊，那么大年纪的老头玩那么花。]
[现实版的老牛吃嫩草啊。]
[哈哈哈哈一开始我看那个男的就像//被草//过很多次一样，妈的，长得跟个女人一样，娘们唧唧的。]
[长得跟女人一样，但人家拳头铁。]
[我的天哪！这老头真的跟那男的有一腿吗？]
[听说有人都看他们住一间房，你说真的假的？]
[真恶心啊！什么样的人干什么样的事。]
[这玩意还没被警察蜀黍抓起来？]
[卧槽真应该查一下，没准是个卖的。]
[哈哈哈哈笑死了。]
... ...
许来感觉自己心脏疼得厉害，明明身上没有什么伤口，却像是被刀扎了无数遍一样。鲜血流了一地，刺目的鲜红，仿佛他站的不是自己熟悉的房间，而是那天傍晚的巷子里。
各种调笑声辱骂声不绝于耳，拳头脚掌一次比一次用力落在身上。口腔里鼻子里全都是血，手上也全都是血，好多血。
“快打120啊！”
门外的嘈杂声拉回了许来的意识，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摔在地上。他怔忪地坐在原地许久，好半天才想起来要做什么事。可等他拖着冰冷到有些麻木的身体出门时，看到楼下吵闹的人群，许来感觉自己身上的血液都停止流动了。
在那人群中央的是阿伯，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阿伯。
人们围在他身边面色紧张又担忧，还带有几分讪讪的怯意。
再次得到阿伯消息的时候，许来还是在网上看到的。
阿伯死了，可他的死亡并没有带来什么。网上该说的人还是在说，甚至还有人在拿着这件事耻笑：看啊，那个老头做了那么恶心的事，现在被大家知道了，活活气死了。
“他们永远都不知道他们在那一瞬间说出来的话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他们也根本不会相信别人的一切解释。因为在他们看来，他们认定的一切就是真相，就是事实。”
“他们漫不经心不以为意说出来的话，他们根本不会细想文字会给别人带来什么样的伤害。或许到最后你死了，他们也只会说一句，啊，我都没说什么，你的心理素质也太差了吧。”
“人心是肉做啊，它是有温度的，可为什么他们说出来的话那么冷漠又恶毒？冰冷的是文字，可他们却把它当做刀，一刀又一刀，一刀又一刀地往我身上扎。”
“我想不通啊，我真的解释了上千遍了，没有一个人听进去，没有一个人愿意了解这一切背后的真相。”
“我没有伤害任何人...我只想自保而已...”
“为什么他们不信我呢...”
年轻人脸上流满了泪水，他神情偏执又带有几分希翼看着单崔宁：“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他们不愿意相信我？”
年轻人的双眼的血管全数破裂，就连他的眼黑都被鲜血遮掩得密不透风。他的脸颊两侧凹陷，面色苍白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断气了样。但他明明看着浑身死气，但他的一双眼睛里带有一丝亮光，匿影藏形地躲在角落，躲在心底。
单崔宁身侧的手动了动，他道：“就像你说的，那些人只会认定自己认定的真相。你说得再多，在他们看来也不过是为了你在他们假想的事实做出的狡辩。”
年轻人的表情就这么僵住了，定格的那一瞬间里显得有几分的狰狞。但他终究是个胆小怯弱的人，就连现在陷入了暴走想的也是杀了自己。
年轻人怔愣了许久，他低下头来笑了一声，怅然又凄凉：“是啊，我不是一早就知道了吗？”
“在杀我之前...”年轻人看向单崔宁，他说着：“能最后再拜托你一件事吗？”
单崔宁微微眨眼。
“如果我死了，我肯定会消失，跟那些失踪的人一样。”年轻人在身上摸索着，掏出了两颗核桃和一个信封，递给单崔宁：“我身上...只有这两颗核桃了，你别嫌弃。”
单崔宁看着他手上那个磨得有些发亮和那封带有血迹的信，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你把这封信埋在阿伯的身边，立一个小小的碑就好，我不用很大的。”
“如果你想拆开看一下也没关系，我不会介意。”
“就是...你找到阿伯的时候能不能跟他说一声，是我太怯懦了，不能坚持下去了，让他别怪我。”
单崔宁看了年轻人良久，在他眼底的光极近暗淡下去的时候，他把信和核桃接了过来，说了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