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叫许来,未来的来,意喻着光明、向阳而生的人生。但是从他明白这个名字的含义的时候,许来这个名字就好像是上天对他人生的一种嘲讽。
许来就是一个柔柔弱弱的性格,在没有美好家庭和爱的童年下,他活得很小心翼翼。没敢对别人大声说过话,更不会主动发起争吵。
在十三岁那年送走了一直对他非打即骂却是他唯一的亲人的奶奶,许来就离开了原来的地方,来到了平景。
平景是个很奇怪的小城,里面没有多少年轻人,这里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为老年人打造的空巢。不过许来喜欢这个地方,喜欢这里的平淡和恬静,美好得像是没有外来人来打扰的世外桃源。他做过很多工作,什么苦的累的他都不介意。有钱可以挣有地方可以住,许来就心满意足了。
他在这里生活了三年,许来以为他能在这里生活一辈子,等老了还可以在屋顶晒着太阳,再养一只陪伴自己到老的猫。
许来为他的未来想了很多很多,多到让他开始满怀期待,多到让他开始觉得,许来许来,也可以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这一切的变故是在他来到这里的第四年,那一天和平时没有两样,但如果让他选,许来可能永远都不会跨出房门一步。他甚至会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你不是英雄,你只是一个胆小懦弱的人。
和以往一样,许来下了班准备回家。初秋的傍晚天还不是很黑,朦朦胧胧间他听到了一阵打闹声。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许来寻着声音走了过去。
那是一场群殴霸凌。
数十个穿着痞气,看着像混混的男孩女孩正在对着地上的男孩拳打脚踢。他们姿态轻松地抽着烟,拳脚却用足了力道。尽管离了有数米远,但他们打在男孩身上的声音却像惊雷一样在许来耳边炸开。他望着那一幕,一时间都忘记了动作。
许来本想走的,但他的脚像是生了根,怎么也动弹不了。特别是跟地上的男孩对上眼神后,他的脑海一片空白。
那时候的许来也不过十七岁的懦弱少年。
恐惧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布,牢牢地包裹住了许来的心脏。尽管自己怕得颤抖,许来仍是喊出了声。
或许是因为那个男孩让他想到了一直奶奶和那些欺负他的人的阴影下的童年,或许是这一刻积压在他心里的怨念大过了恐惧,许来站了出来。
“我...我报警了!”
但身高不高又很瘦弱的许来并没有丝毫的威慑作用,特别是在看到他脸色发白浑身颤抖的样子,那些人看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平景这个破地儿,他居然想着报警有用?”
“笑死了,哪来的菜鸡在这英雄救美?”
“是我们学校的吗?看着眼生啊?”
... ...
听着他们的议论声,许来头皮发麻,极度想离开。但对上地上那双渴求的眼睛,他咬了咬牙,用尽了他这十八年来所有的勇气,喊道:“你们...你们别打他!”
可能是许来贸然打断了他们的欺凌,可能是青春期心理的叛逆,他们中的几个人听到许来的话就炸了,冷着脸朝他走了过来。
“你算什么东西?还敢对我们指手画脚?”
最后是谁先动的手许来已经记不清了,他跟地上的那个男孩一样被那些人按着殴打。拳头一拳接着一拳落在身上,许来都分不清是哪里更痛。他好几次的挣扎反抗,甚至都要冲出巷子口,却还是被他们扯着头发拉了回来。
他的眼睛充血,嘴巴里也全是血腥味,内脏像是错位了一样,疼得他难以呼吸。这一切的结束后,许来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周围没有一点声音。
那些人已经走了,天已经黑了,就连地上一开始的那个男孩也不见了踪影。
许来在地上缓了好久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可一旦周围有什么风吹草动,他还是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自己的头,哪怕只是一只鸟鸣叫飞过。
许来拖着疲惫疼痛的身体回了家,那天他唯一庆幸的是没有在路上遇到暴走的人,否则在那种状态下无疑是死路一条。
许来请了三天的假,可第二天店家就支支吾吾地告诉他他被辞退了。
许来当然不能理解,他连忙忍着疼痛跑到店里去,就是为了得到一个原因。但他还没到店里,路上就被一群人拦住了去路。他们嚷嚷着要向他讨个说法让他赔钱,一边推搡着他,对他动手动脚。他们嘴里说着难堪的入耳的言语,手里一下又一下地戳着他的脊梁他的伤口。
直到看见那些大人身后的男孩女孩们,许来才勉勉强强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那些人对大人们说了什么,但每当他想开口说话的时候大人们总是会把他的话堵回去。他们尖锐激进的态度让许来难以开口,甚至什么都不能解释。
没人愿意听他说一句话。
等他们散去的时候,许来被他们推倒在地,许久也没能起来。周围人异样的眼光和那些窃窃私语,支离破碎的自尊心让他艰难爬了起来,狼狈地离开。
直到回到家里,许来还只是简单的认为他和那些人打架被家长知道了。在看到店家转过来的链接名称时,他还没反应过来那是自己。
昨天他跟那些人打在一起的时候被他们录了下来,但他们录的也只是他反抗回击过去的片段。在链接的视屏里,他像是一个打红了眼疯子,红肿的拳头沾了血,一次又一次地落在身前那人的脸上。仿佛他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而那个人才是受害者。
许来安静地看着,看到他手脚麻木冰冷,心脏的跳动都几经停止。弹幕沾满了屏幕,那些看客说出的话就好比把把利刃,扎进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疯了吧,现在还有这种人?]
[卧槽!校园霸凌真该死!]
[看那人那样,恨不得把他打死吧?]
[我的天啊!没人管管吗?警察呢!]
[看着瘦瘦弱弱的,打起人来居然这么狠!]
[现在这种社会下怎么还有这种人的存在啊?目无王法吗?]
[真想不到啊!小小年纪居然这么恶毒!]
[看着不小了吧?12岁都可以判刑了!]
[这个人是个疯子吧?下手居然那么狠?他的手都他妈打出血了!]
[看着都疼啊,这人真的是个高中生吗?]
... ...
许来的手抖得厉害,他快握不住了。
不是的。
他拼命地在心里辩解。
手上的血是我自己的,不是我打出来的。
真正被打的人是我,我才是受害者。
这些都是断章取义,真像不是这样的。
我没有霸凌他们。
可话说到嘴边,许来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甚至打字的时候都因为手抖按不住键盘。
评论的人越来越多,那些话语就那么明晃晃地映入许来的眼底。恶意和冷意交织在一起,如跗骨之蛆缠在他身上,许来感觉自己动不了了。
他的手脱了力,手机摔在了地上。那声音就像有什么用力抨击了他的心脏,他痛得呼吸不过来了。
许来在家里浑浑噩噩待了两天,他强迫自己不去看网上的那些话,强迫自己回归现实。可每当他想推开门出去的时候,他都会顿住动作,好像在他跟那道门之间,有一堵无形的囚禁他的墙。
许来总是会听到有人来敲他的门,力气之大,像是要把门给敲散。
许来没敢靠近那扇门,他待在自己的床上,待在自己的被子里,那里好比一个容他躲避一切的保护壳。他没敢闭上眼睛,因为一旦眼前黑了下来,他就会控制不住地想起那些素未谋面的人说的话。
第二天傍晚,门再次被敲响。宛如惊弓之鸟的许来瞪大了双眼,紧张地看着它。在听到门后传来的声音后,他一度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小来,是我,阿伯。”
许来愣了很久,直到门外的人再次说话他才回过神。
“小来,你睡了吗?”
许来牙齿打颤,一瞬间他的眼睛红了。心里的酸涩和委屈像破开堤坝的河水,向他涌来。忍下了种种情绪,许来才下床打开了门。
阿伯是房东,他是个上了年纪的老爷爷,头发花白,样貌看着也不大精神。但他眼底的担心和忧虑却是许来难以忽视的,他几次欲言又止,想对他说话又在顾及着什么。
许来抹了把脸,勉勉强强扯出一个笑来:“阿伯,找我有事吗?”
阿伯面色忧愁:“我看了...那个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