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地方?”
“皇宫。”
“皇宫?”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你是打算把我送到皇宫里去?”
沈滇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那目光依旧是平平的,却让宋姝觉得自己仿佛被看透了什么。
“你很聪明,我就是为了送你进宫,”他终于开口,“我说过,你跟着我,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宋姝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送她进宫?进那皇帝住的地方?
她一个从乡下来的丫头,一个在青楼里混过几年的侍女,凭什么?
“为什么?”她问,声音有些发涩。
沈滇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窗外的日光透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幽深。
“在外人看来,我顶着雍王的头衔,住着这偌大的雍王府,看着尊贵,实则不过是个没什么用处的闲散王爷,”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陛下已经多次让我返回封地去,我的封地在云南,山高水远,一旦去了那里,就远离了京城,远离了权力中心。日后再发生什么事情,我就半点都说不上话了,此后我的命运,就不再由我自己说了算了。”
宋姝忽然有些明白了,“所以你想留在京城,想让陛下允许你留下来。”
沈滇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陛下猜忌兄弟子侄,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些年他想方设法削藩、调任、贬斥,为的就是把这些可能威胁到他的人都赶得远远的。我想留下来,就得投其所好。”
“投其所好?为什么是我?”宋姝说道。
沈滇走回桌旁,在她对面坐下。
“你知道宫里的女人是什么样的吗?个个出身名门,个个教养极好,个个美得无可挑剔。她们从小就被教着如何伺候陛下,如何与其他女人争宠,如何在这深宫里活下来。可她们太像了。像得让陛下看了这么多年,早就看腻了,”沈滇的眼神飘过来,看着宋姝说道“可你不一样,你没什么姿色,这是实话。可正因为如此,你站在她们中间,反而显眼了。”
宋姝看着他,“为什么?”
“她们是深宫里的兰花牡丹,你就是野外的蒲公英,对久居深宫的陛下来说,蒲公英比任何名花都新鲜。”沈滇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况且,你机敏,又深谙人性。在倚红楼那些年,你见过了形形色色的人,知道怎么揣摩人心,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日后你若青云直上,说不定我还得求姑娘帮忙,替我吹两句枕边风呢。”
即便宋姝早有心理准备,但此刻仍是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救了她,养着她,给她锦衣玉食,给她一切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原来这一切,早已经在暗中标好了价码,所有的一切都有代价。
“想想你这几日过的,不是很开心、很快乐吗?”沈滇说道,“你原本只是倚红楼的小丫头,如今摇身一变几乎成了我雍王府的大小姐,这已是多少人穷尽一生都难以够到的身份。你父亲倾尽一生,无非是想离那座皇宫近一些,哪怕只是碰一碰它的墙根,望一望它的檐角,如今你可以替他完成了。”
“可是我这样,和在倚红楼等到十五岁挂牌子,有什么区别呢?”
沈滇往前探了探身,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可以说有区别,也可以说没有区别。如果你觉得我送你入宫是在让你做娼妓的话,我不否认,于你而言可能就是这样,因为陛下绝不可能成为你的心上人,陪着不是自己心上人的人睡觉,心里确实会觉得自己像娼妓。”沈滇说道,“我明白,天下女子谁不想寻一个真心相爱的归宿?但横竖都是要择一方乔木,何不选这世上最高位的男人呢?陛下他是天下之主,是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和其他男人在一起,你或许能得到情爱。但除了情爱,你什么也得不到。可是和天子在一起,你会得到除情爱以外的一切。甚至比你现在拥有的,还要多得多,好得多。”
宋姝的呼吸有些发紧。
“宋姝,”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情爱这种东西,你应该比我看得更通透。那种缥缈的东西,不该成为绊住你双腿、阻挡你向前的障碍。”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一手撑着桌子,低头看着她。
“你值得更好的生活,令人羡慕的、令人嫉妒的生活。”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落在她心上,“这一条路,就摆在你的眼前,只要你愿意。”
宋姝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开口,声音多了几分颤抖。
“如果我答应你入宫,那我以后是不是再不会有自由了?”
沈滇看着她,神情复杂。
“自由?这世上本就没有多少人是自由的。你看我好像身份贵重,可我留在京城,处处受制,早就没有自由了。”
“你不是还有封地可去吗?”
“你以为我回到封地就是天高皇帝远了?你之前不是说我对你调查得仔细,你什么秘密都没有吗?我也是一样的。天子耳目遍布,我的身边早被人安插了不知道多少眼线。我说什么、做什么、见什么人,他一清二楚。留在京城,是他在眼皮子底下盯着我。回到封地,是他在千里之外派人盯着我。无论我去哪儿,都不会有自由。”
宋姝垂下眼。
“一个人想要自由,就得抛却一切,抛却身份,抛却富贵,抛却所有你能想到的一切,去做一个谁也不是的人,浪迹天涯,无人知晓。”沈滇说,“可如果你想要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想要别人够不着的好日子,你就只能抛却自由,拿自由去换取权势地位。”
他说完,没有再开口,只是看着她。
宋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如今养得白净细腻,再不是从前那副干瘦的模样。
她身上穿的,是流光花了半个时辰替她挑的衣裳。头上戴的,是王府库房里随便取一件就价值连城的珠钗。
她想起红袖,想起春桃,想起倚红楼那间狭小的下房,想起枕头底下那包攒了很久的碎银。
那些日子,她自由吗?
她要看人脸色,仰人鼻息,要陪人演戏,要小心翼翼地活着,生怕哪一步走错。
可现在呢?她也不自由。
可至少,她现在的不自由,是穿着锦衣,住着华屋,吃着珍馐的不自由。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苦涩。
“好。”她说。
沈滇看着她。
宋姝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字道,“我答应你。”
眼神坚决,亦如她当年选择留在倚红楼时那般坚决。
她没有问进宫之后会怎样,没有问自己会不会被欺负,没有问万一不得宠怎么办。
她只是想起自己这些年受过的苦,想起自己很多次的无能为力,想起自己杀赵贵荣要苦心经营多年,而沈滇这般有权有势的人仅仅只要一抬手、一个眼神。
她想要一切,那就抛却自由吧。
只是山海渐远,与虎子的约定怕是要成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