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宋姝正对着铜镜发呆,忽听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那声音不紧不慢,沉稳有力,与这些日子进进出出的侍女们截然不同。
她还没来得及起身,门已被推开。
沈滇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那副模样,玄色长袍,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他负着手,目光在屋里缓缓扫过,像是野兽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宋姝站起身,看着他。
但沈滇却没有看她,他自顾自抬着头,从门口开始,一步一步往里走。
走到桌前,他停下脚步,淡淡道,“这桌子,不一样了。”
那张桌子前些日子被换成了雕花的红木桌,因为原先那张太素净,配不上她新得的那些摆设。
沈滇继续往前走。
走到窗边,他抬眸看了一眼垂落的新帘,道,“帘子也不一样了。”
那帘子是月白色的软烟罗,轻薄透光,是宋姝亲自挑的。彼时她不知道这料子的名字,流光拿来七八种料子供她选,她一眼就看中了这个。
沈滇又走到梳妆台前,抬手敲了敲台面。
“梳妆台也不是原来那个了。”
那张梳妆台是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花纹,铜镜比原先那面大了足足一圈。
沈滇转过身,看向床铺的方向。
“床铺也是。”
架子床上挂着新换的藕荷色帐幔,被褥是流光前日刚送来的,绣着丹凤朝阳。
最后,他停下脚步,微微吸了口气,“熏香也不一样了。”
宋姝站在原地,听着他一桩一件地点出来,末了才说道,“都是我换的。”
沈滇闻言,这才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依旧是平平的,看不出喜怒。
“这是我家,”他说,“不是你家。”
宋姝迎上他的目光。
她知道自己应该低头,应该惶恐,应该像这些日子遇到的每一个人那样,对他毕恭毕敬。
可她不知怎的,竟没有低头。
“这里虽是你家,却不见你住,不是我家,可我住进来了。我住了二十天,换了二十天的东西。这里每一件东西,都是我一样一样挑的,一样一样换的,”她顿了顿,方才说道,“就算是你的家,现在也有一点点像我的家了。”
沈滇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不,他在打量她。
这样的眼神,宋姝见过许多。倚红楼里的客人都是这样看人的,他们打量着、审视着那些比他们弱势的女子,像是在估算一件货物的成色,又像是在盘算着能从这具身体里榨出多少价值。
只是沈滇的眼神里还有些别的东西,彼时的宋姝还看不懂那是什么,许多年后她才明白,那是一种欣喜,是猎手终于等到猎物时志在必得的欣喜。
“本想问你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沈滇终于开口,“但你差点把我家里外都换了个遍,比我这个主人还要像主人了。”
宋姝没有接他的话,只是迎着他的目光,问出了这些日子一直想问出口的话,“你带我到这里来,又对我不闻不问,究竟是想让我做什么?”
沈滇不答,反问道,“这些日子,下人可有苛待你?吃穿用度可还合你心意?”
“都很好,他们对我都很好,”宋姝答得很快,“可我不明白,你挑中我,把我接到你家,让我过这样好的生活,究竟是为什么?做慈善吗?”
沈滇闻言,忽然笑了。
“我从不信鬼神之说,什么积福积寿做慈善,我从不在意。我说过,会让你过上比从前好千万倍的生活,现在这些,不过是皮毛。你真正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宋姝闻言愣了愣,说道“什么好日子?”
沈滇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旁,在椅上坐了下来,又抬眸看了她一眼。
“坐。我有话和你说。”
彼时屋内无人,沈滇进来时大约是把流光也留在外面了。屋里无人伺候,宋姝只得走过去,替他斟了杯茶,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你应该知道我的身份了。”沈滇说道。
“雍王。”
“雍王是什么身份,你知道吗?”
宋姝摇摇头,“我只知道是大官,很大的官。”
“差不多。”沈滇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起的茶叶,“皇帝是什么,你知道吗?”
“知道,是天子。”
“当今的皇帝,也就是天子,”沈滇抬眼看向她,“他是我的四叔。”
宋姝心头一惊,几乎脱口而出,“整个天下都是天子的,天子是你的亲戚,那岂不是说,整个天下都是你家的?”
“可以这么说,但也不完全是,”沈滇顿了顿,说道“天子的东西就是独属于天子一人的,就算是天子的亲戚,都无权与天子称为一家人。”
宋姝不解,“为什么?一家人难道不该休戚与共、同气连枝?”
“我记得你父亲曾进京赶考,也教过你几年诗书。难道他没有告诉过你,当一个人站在权力的顶峰,他就会开始疑神疑鬼、患得患失,他担心有人会把他拉下来,所以他开始防备所有人,他的妻子、孩子、兄弟、挚友。等真的到了那样的天子地位,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没有人能和天子是一家人。”
宋姝沉默了片刻,她忽然觉得有些荒谬,自己不过一个乡下来的丫头,怎么就和天子扯上了关系?
“可是,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沈滇笑了笑,笑意却很淡。
“这些日子你过得不错,”他说,目光缓缓扫过屋里的陈设,“吃穿用度,给你都是最好的。那些东西,你在倚红楼那种小地方,一辈子都见不到吧?”
宋姝没有否认。
沈滇说道,“其实不止是倚红楼,当世之中,除我以外,也没有几个人能给得起你这样的生活。但是这些还不是最好的,比这更好的东西,在另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