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侍女闻言,略微低头行了个礼。
流光转过头,对宋姝说道“姑娘,我们该回去了。”
说罢,便先走在了前面。
宋姝点了点头,随着流光出门,穿过回廊,回到了那间厢房。
甫一推开门,她便愣住了。
只见那张圆桌上,此刻摆满了大小碗碟,密密麻麻,几乎搁得满桌都是。有的碗里盛着汤羹,热气袅袅向上。有的碟里码着点心,精致得像一幅画。还有几样她叫不出名字的菜肴,摆成花鸟的形状,像是拿来看的,不是拿来吃的。
“姑娘请坐。”流光道。
宋姝愣愣地走过去,在桌旁坐下。她的目光从那一个个碗碟上扫过,只觉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流光站在她身侧,拿起一双象牙筷子,轻轻点了点最靠近宋姝的那个瓷碗。
“这是白玉羹。”
宋姝顺着她的筷子看过去,那碗里是个白生生的、切成小方丁的东西,泡在清亮的汤里,上头撒着几粒翠绿的葱花。
白玉?
她凑近看了看,又闻了闻,忽然明白过来。
“这里管豆腐叫白玉?”
流光点点头,又指着另一个碟子。
那碟里摆着一片片碧绿的东西,切得整整齐齐,码成花瓣的形状,上头淋着一层透明的芡汁,整个看起来亮晶晶的。
“那是翡翠。”
宋姝看过去,恍然道“豆腐是白玉,白菜是翡翠。”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白玉羹送进嘴里。
豆腐入口即化,汤汁鲜甜,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香。
她又夹了一筷子翡翠。
白菜脆嫩爽口,芡汁咸淡恰到好处,还带着一股肉香。
流光站在一旁,见她吃得专注,又用筷子点了点另一个碟子。
那是一盘切成薄片的肉,码得整整齐齐,每一片都肥瘦相间,切面泛着晶莹的光泽,上头浇着一层琥珀色的酱汁。
“这是红霞。”流光说道。
宋姝夹起一片送进嘴里,肉质软烂,酱汁咸中带甜,还透着一股酒香。
“这是猪肉?”她问道。
流光点点头,又指向另一个白瓷盅。
那盅里盛着清亮的汤,汤底沉着几颗圆滚滚雪白的东西,像是小小的珍珠。
“这是明月珠。”
宋姝舀起一颗,仔细看了看,圆润光滑,咬开来内里是软糯又带着肉香的馅料。
“鱼圆?”她问。
流光点了点头,又指向一个巴掌大的小碟。碟里盛着几块晶莹剔透的东西,方方正正,微微颤动着,像凝住的琥珀。每块上头都嵌着一朵干花,有红有粉,小小的,像是被冻在冰里似的。
“这是花间露。”
宋姝拿小勺舀了一块,那东西在勺子里颤颤巍巍的,像是稍作用力就会碎掉。送进嘴里,清甜冰凉,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和果香。
她眼睛亮了亮,“这是什么做的?”
“藕粉,”流光道,“还加了桂花和蜂蜜,再凝成冻,上头嵌的是糖渍的花。”
末了,流光指着一个白瓷碗里淡粉色的浓汤,里面浮沉着几颗浅红色的小丸子。
“这是胭脂雪。”
宋姝舀起一颗,与方才那鱼圆不同,这浅粉丸子咬开来里面是甜而不腻的豆沙。
“汤圆?”宋姝猜道。
“是糯米丸子。”流光道。
宋姝看着碗里那几颗粉粉白白的丸子,又看了看碟子里各色各样的菜,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些东西,明明都是她吃过的,可换了个名字,换了个做法,换了个摆盘,就像是变成了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就像她自己。
她还是那个她,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身份,换了个活法,就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看向流光。
“你吃过了吗?”她问道。
流光摇摇头。
“那你要不坐下,陪我一起吃。这么多菜,我一个人吃不完。”
流光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说道“婢子只是侍女,与主子同桌吃饭,不合规矩。”
宋姝哑然失笑,“我又不是你的主子。”
“姑娘与婢子身份不同,”流光垂着眼,语气平静却透着几分固执,“请姑娘不要为难婢子。”
“我从前也伺候过人,”宋姝看着她,“没旁人在的时候,我家姑娘也会让我与她同桌吃饭。眼下也没有旁人,只有你和我。你坐下吃一些,我不会对你主子讲的。”
流光依旧摇摇头,说道“多谢姑娘好意。但雍王府与您从前待的地方不同。这里人多,规矩也多,行事都要照着章法来。姑娘方才的话,有些逾越了,以后莫要再说了。”
宋姝点点头,没再坚持。
她自然知道大户人家规矩多,只是原以为私底下总能相处得随意些,像从前红袖与她那样。没成想,即便只有她们二人,同桌吃饭也是禁忌。
她忽然有些恍惚。
自己来这儿,难道真是来当主子的?
她本想等再见到沈滇时好好问一问,问问他把自己弄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问问自己在这雍王府里到底该做什么。
可沈滇始终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往后的二十天里,她每日换着不同的衣裙,吃着不同的饭菜,发间的珠钗也日日不重样。
流光时常问她,屋里可还需要添置什么,更换什么。起初她看着一应俱全,实在挑不出什么。可日子一长,其他东西日日翻新,唯独这屋里陈设一成不变。也不知怎的,从前她住那间小屋子,怎么看都不厌,如今才来多少日子,竟对着这满屋摆设,生出几分腻味来。
起初她还不大好意思开口。流光便一件件引着她问,床单要不要换?被子要不要换?帐子呢?要不桌椅也一并换了吧?
后来宋姝便胆大了许多,指着这儿说换,指着那儿也说换。
于是屋里摆的金银玉器越来越多,炉里的熏香也愈发浓郁起来。
这日她坐在铜镜前,望着镜中的自己,这些天吃了睡、睡了吃,原本干瘦的脸颊已圆润了些许。
她盯着镜中满头珠翠的那个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是因为胖了些?还是因为戴了这些珠花?还是因为在这富贵之地待久了,近朱者赤,连自己也染上了几分这里的味道?
她说不清。
只是隐隐觉得,镜子里那个人,好像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宋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