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于抱着平板,无措地看着她的动作。
这种时候,好像说什么都不太对。她低下头继续玩平板,心不在焉地刷着短视频。
方姐会是什么畸变呢?
这时,待在仓库里的小凯忽然很大声地吼道:“卡死了!这破手机卡死了!妈,我要回家,快送我回家。”
方姐擦拭的动作顿住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近乎绝望的疲惫。她盯着仓库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隔了好一会儿,小凯叫嚣了很久,她才艰难地挪动脚步去了仓库。
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小凯安静下来了,方姐疲惫地走出来,坐在凳子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仓库的门被推开,小凯气冲冲地从里面走出来,方姐的手机被他随手甩在柜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把低着头刷视频的青于吓了一跳。
他没看任何人,傲慢地仰着头挺着鼓鼓的肚子径直走到店门口,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背对着店里。
方姐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继续打扫,她开始拖地了。
青于有些恍惚,她觉得自己好像能听见方姐拖地时摩擦的声音,湿拖把和瓷砖地板摩擦的声音,那声音很奇怪,无法描述。她坐立难安,极其不适应这种氛围,平板屏幕上的短视频变得索然无味。
她偷偷抬眼看向方姐。女人侧对着她,垂着头,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遮住了她的神情。
过了许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发现店里的空气凝固成一块一块的马赛克方格,尖锐、生硬、模糊,失去了具体的颜色,变成简略的色块,那些小方格越来越多,从半空中落下来砸在地板上。
青于猛地站起来抬起手,她的手也变成马赛克方格了,正在“簌簌簌”地往下掉。
紧接着,所有的物品开始产生变化,先是天花板和灯。
物品变成的小方格色块丰富些,乱糟糟地落下来砸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方块有四个尖锐的角,砸在身上疼得厉害,感觉会被扎出一个小窟窿,然后不停冒血。
她的身体迅速被小方块淹没,只能艰难地伸长脖子呼吸,像一只努力的长颈鹿,只有努力,没有长颈。
掉落的方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快。青于思考着应对的方法,她眼尖地看见有些新落下的小方块上沾着血,就挣扎着把手举起来去够那些带血的方块。
原本以为是方姐的血,但拿到手才发现不是,血迹的颜色已经很淡了,而且闻不出什么味道,应该已经沾上很久了。
这些是谁的血?这又是属于谁的畸变?
“啊!”年轻女孩儿的尖叫声从店外传来,店里堆得满满当当的小方块瞬间消失。
青于喘息着往外看,就见一个年轻女孩儿站在门口正打算进来,她穿着漂亮的百褶短裙,露出纤长的腿和细细的腰,长发披在身后,顺滑黑亮,格外漂亮。
而小凯掀起了女孩儿的裙子,露出里面肉色的打底裤。
女孩儿连忙将他的手扯开,然后按住自己的裙摆,愤怒地吼道:“你干什么!”
小凯撇撇嘴,一副无赖的样子,“大惊小怪的,我看你们穿这么少,想看看里面有没有穿。这么短的裙子,是情趣内衣吗?”
“你胡说什么呢!你家长呢?”女孩儿因为愤怒脖子和脸都红了,又因为屈辱眼里开始泛起水光,她一只手紧紧按住自己的裙摆,另一只手指着小凯,气得颤抖也没骂出一句不好听的话。
方姐连忙出去,一只手抓住小凯的手将他禁锢在原地,另一只手捂着小凯的嘴不让他说话。
“对不起啊美女,小孩子不懂事,乱说的,我会教训他的。你别生气啊,他看手机乱学的,不懂是什么意思的。”
女孩儿看见孩子的家长出现了,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小孩子不懂事?他看起来都上小学了吧!不懂事能说出‘情趣内衣’这种话?!你们家长是怎么教的?我要报警!”
“别别别,美女,真的对不起啊。”方姐的声音发颤,她死死攥着小凯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儿子的皮肉里。
小凯吃痛,自然挣扎得更凶了,他嘴里发出呜呜的抗议声,还试图用脚去踢那个女孩。方姐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他,双膝跪地紧紧将他抱住,不断哀求道:“我会好好管教他的,求你别报警!你看,我这边可以赔偿你,一千可以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句几乎成了气音,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和羞耻。
小凯挣扎无果,张开嘴一口咬在她手上,咬得狠极了,周围的皮肤变白变紫,牙印越来越深。
女孩儿擦了擦眼泪,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很可怜的女人,她脸色惨白,头发凌乱,眼神里满是恐惧和哀求。又瞥了一眼那个被死死按住却依然梗着脖子,眼神凶狠充满戾气的男孩。
他咬着自己的母亲,母亲这一刻是控制他的枷锁,也是被他啃食的猎物。要想阻止他伤人,必须献祭自己成为食物,来填补他的凶狠。
女孩儿满腔的怒火瞬间被泼了一盆冷水,只余留憋闷的灰烬。
她胸口剧烈地起伏,最终只是指着小凯厉声道:“管好你儿子!小小年纪就这样,以后长大了还得了?!再有下次,他一定会吃大亏的!” 说完,她瞪了母子俩一眼,转身快步离开了,黑色的圆头漆面皮鞋踩在地上,发出急促又响亮的“哒哒”声,像是她的脊梁骨被一寸寸踩断的声音。
方姐僵在原地,抱着小凯的手像铁钳一样没有松开。
她望着女孩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街角,才仿佛被抽掉了全身的骨骼,瞬间脱力地瘫坐在地上,只有手掌还被儿子叼在嘴上。
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黏腻地贴着工作服,很不舒服。脑子里一片空白,周围空荡荡的街道变得模糊,强烈的眩晕感突然出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咚咚咚”,急促又沉重的声音震得她耳膜发疼。
她有些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幻觉,太痛苦了。
小凯终于松口了,他脸上没有丝毫悔意,只有被冒犯和管束的愤怒,“那个女的自己穿那么少,不就是给人看的吗?装什么清高!神经病!爸爸说了,这边有很多酒吧,好多年轻女的在这边卖身,不干净……他都不让我来,就是你,非要带我来!”
方姐猛地转过头,眼神锋利,像她那些被踩碎的脊梁骨一样尖锐,狠狠扎进儿子那张写满无知和恶意的脸上。她想怒吼,想尖叫,想质问他为什么要去学这些恶心的话,想告诉他这是多么无耻下流的行为。
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极致的愤怒和铺天盖地的疲惫感交织在一起,她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尊严被儿子嚼碎后吞下去了,沉浸在胃酸里,被悉数腐蚀的声音。
她看着儿子那张酷似他父亲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种理所当然的,被纵容出来的傲慢和恶意,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呕……”她捂住嘴,干呕了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
缓过来后,她摸着儿子的头,轻声说:“最不干净的,最脏的,是你爸爸。”
“你身上有你爸爸的基因,那种肮脏的,令人作呕的基因,所以你无知、恶劣、愚蠢、狂妄、自大。我早该想明白的,你不单单是我的孩子,你是沾染了肮脏基因的,由大禽兽生出来的小禽兽。”
“你和他一样,都是天生的人渣、畜生。所以我怎么教你你都不听,我苦口婆心说一万遍,以身作则一整年,终于教会你讲礼貌,说谢谢,但是你去和他待一周就全忘记了。我对你那么好,我那么爱你,你都看不到,你只能看到那些脏的、臭的,所以也学了那些脏的、臭的。”
“我想着,只要我好好教,你总有一天会听话会懂事。是我想太多了,你是教不会的,你生来就是个坏种……手机在柜台上,去拿着给你爸爸打电话,让他来接你回去吧,我不想看见你。”
小凯气急败坏地说:“我也不想看见你!你又穷又丑,还老是管着我,对我一点也不好,我要去找爸爸了!我会把今天的事情告诉爸爸,让他狠狠惩罚你!”
方姐应了一声,很是麻木地说:“你让他来吧,来惩罚我。”
小凯带着满身的戾气冲进便利店,拿起方姐的手机,手指用力戳着屏幕,嘴里嘟嘟囔囔地咒骂着,开始拨打他父亲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听,随后,店里只剩下小凯刻薄的告状声,他带着哭腔,充满了刻意的委屈和夸张的控诉,像一个演技精湛的表演者,正在筹谋一出大戏。
“爸爸!我妈她疯了,她竟然说我是小禽兽,说我是人渣……对!她还骂你是大禽兽,说你肮脏……她还打我,掐我……你快来接我,我再也不要待在这里了,我妈疯了,她会杀了我的!”
方姐空洞的目光落在小凯的背影上,又似乎穿透了他,落在更远更虚无的地方。不知是听到了什么,她的肩膀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小凯的爸爸很快就到了,开着豪车,西装革履,衣冠楚楚。他站在便利店里,很突兀,好像和她们不是一个图层的人。
青于皱眉,她想起了方姐的穿着,简陋的,廉价的,和这个男人的服饰明显不是同等的质量。既然是夫妻,为什么差别会那么大?
他径直走向方姐,皮鞋踩在刚拖过的地砖上,留下一圈不太明显的湿痕,发出轻微但不容忽视的声响。镜片后的目光像冰冷的刀刃,毫不留情地贴在方姐身上,好像随时能将她凌迟,只要他想。
“怎么回事?”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的目光扫过方姐的手,看到了上面的牙印,那是出自他儿子的牙齿。甚至不需要思考,他就知道那牙印的来历,一定是她伸手捂孩子嘴巴了,所以才会被咬。
他虽然对这个妻子没有感情,却熟悉她的性格与行事风格,所以他知道,自己软弱顺从的妻子被逼急了,所以做出了一些很反常的行为。
因为自己出轨?还是因为长时间的漠视?
小凯找到了靠山,立刻扑过去抱住父亲的腿,眼泪说来就来,带着哭腔添油加醋:“爸爸,你终于来了!妈妈打我,你看我的手……”他夸张地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被方姐情急之下捏出的红痕,那点红痕与方姐手上红肿青紫的牙印比起来微不足道,却成了他控诉的武器。
男人抬手抚摸儿子的头顶,轻柔安抚。
“你为什么要动手打孩子?”
方姐只是沉默。
男人也并不需要她的回答。
他俯下身,离方姐更近了些,目光在她惨白的脸上游走,像是在确认某种早已认定的结论,他说:“看看你教出来的孩子,他在怨恨你,在攻击你。方静,你不仅是一个失败的妻子,你还是个失败的母亲,你的丈夫和孩子都厌恶你。”
方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小凯躲在父亲身后,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偷偷翘起一个得意的弧度,眼神挑衅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无声宣告这场斗争的优胜者是自己。
男人直起身,整理了一下毫无褶皱的西装袖口,动作优雅从容,与这便利店里的狼狈格格不入。他牵起儿子的手,那只手干净、有力,养尊处优,与方姐伤痕累累的手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小凯,我们走吧。”
小凯趾高气扬,像个小皇帝般被父亲牵着往外走,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自己的母亲。
父子俩的身影消失在店门口,那辆锃亮的黑色豪车驶入车道,引擎的轰鸣声渐行渐远,很快就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像从未出现过。
便利店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制冷柜低沉的嗡鸣,以及一种铺天盖地的、令人窒息的空白。
青于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走到方姐身边,小声问道:“方姐,你还好吗?”
方姐没有回应,只是缓缓抬起手,用那只带着牙印的手捂住了眼睛。她的肩膀剧烈颤抖着,压抑的哭声被闷在嗓子里,克制又心酸。
青于抽了几张纸塞进她手里,好声好气地劝她:“方姐,你去仓库里休息会儿吧,今天来得这么早,肯定没睡好,去躺会儿补补觉。”
“青于,”方姐突然喊了她一声,在青于疑惑的目光中,她擦干了脸上的眼泪,露出了一个自从出现以来最真诚自然的笑容,“今天下午去我家吃饭吧,想给你看点东西。”
“哦,好啊。”
青于看着她的表情,总觉得有些不安。
但是,一定要去的。
因为……方姐沾着泪痕的手心里,冒出了短短的嫩绿色新芽,上面长着白色的小绒毛。嫩芽只出现了一小会儿就消失了,代表着方姐的情绪已经稳定了。
她就是嫩芽畸变物的母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