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方姐。
她穿着一套纯棉的浅蓝色睡衣,上衣是圆领长袖,下装是蓝白格子长裤,脚上套着白色的拖鞋。乱糟糟的头发拢起来随意绑了个低马尾,暗黄疲惫的脸上带着泪痕和乌青,脖子上也有伤痕,是被人用力掐过的痕迹。
她背上背着个小男孩儿,六七岁的年纪,长手长脚的,体格有些胖。他在睡觉,脸趴在方姐的背上,圆嘟嘟的脸颊肉被挤扁,嘴里流着口水,打湿了背部单薄的睡衣。
她穿过店里,径直打开那道门去往仓库里,单手兜住背上的孩子,单手打开收在一旁的折叠床,从柜子里取出毛毯铺上,然后把孩子放在毛毯上包好。
孩子还在睡,方姐看了一会儿,转身换上工作服走出来,进入柜台里,坐到青于身边,沉默地点看系统开始理库存。
青于好奇地看着她,没忍住问道:“方姐,你怎么了?”
沉默的女人愣了一会儿,想要扯出个笑容应付青于,却因面部肌肉而失败。
过了好一会儿,库存清点结束,横线本上写下了需要补货的商品,还在后面写上了供应商的名称。
“没什么,两口子打架。”
她皱了皱眉,想起了什么,有些厌恶地将桌面上的本子扔进抽屉里,摔摔打打地开始整理柜台上的物品。将不停挥手的招财猫抬起又放下,用一次性湿巾擦了又擦,将店员的水杯收到后面的柜子里,擦了整个柜台,带有灰尘的键盘也拔下来,一条缝隙一条缝隙地擦。
青于被她挤到角落里,抱着平板一边刷视频一边看着她。
等她全部忙完了,才小声问她:“方姐,你生气的时候喜欢打扫卫生吗?那还挺好的,家里需要打扫了就惹你生气,然后你就埋头苦干。”
方姐坐在椅子上,将手中脏兮兮的湿巾扔进垃圾桶里,心里堵着的那股气散了,她终于笑出来了,那个难看的笑容收敛后,她说道:“不然呢,还能怎么办?打也打不过,吵也吵不过,除了干点家务,也做不了什么了。”
青于问她:“你们为什么打架啊?”
方姐皱着眉仰头叹出一口气,她该怎么说呢?
她要怎么告诉这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今晚发生的事,要从哪里开口,要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要怎样才能让她知道,在婚姻里痛苦和忍耐只是常态,难以直视的龌龊和污秽藏在表面的和谐之下,一旦有人忍不住了,婚姻就会变成这世界上最脏的东西。
要从两个月前种下的夜来香说吗?
说孩子在课外书上看到了一种植物,叫“夜来香”,他好奇这种植物,所以自己打算在一楼的院子里种一株夜来香。
说她是如何辛苦地移栽那株夜来香,在一楼的院子里,她翻土、浇水、施肥,一边对照说明书,一边上网查资料,还去花店里向那些老板请教,为此还买了不少小盆栽,多肉和仙人掌堆满了一个绿植架子。折腾了两个多月,她的夜来香成功存活,且在今天凌晨开花了。
说她种下的夜来香香味浓郁,吵醒了浅眠的自己,她起床查看,想叫醒孩子和他一起分享这个重要的时刻,可以留下照片,装进相册了,记录他和夜来香的第一次见面。但她站在房间里的阳台上,看见了一楼的院子外,那道大铁门外,丈夫的车停在那儿,上下起伏。
一如她的心绪,上下起伏,忐忑不安。
她该如何诉说那一刻的煎熬?
眼睁睁地看完全程,无数念头从她脑海中闪过,她的家庭,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她的工作,她微薄的工资和在家中备受冷落的地位。
要离婚吗?离婚肯定带不走孩子,她微薄的工作无法负担自己和孩子的生活,更可悲的是,她明确地知道,自己辛苦孕育,艰难生下的孩子不会选择跟着自己。
她为之付出一切,心心念念爱着的孩子不会坚定地选择自己。
她和人品低劣的丈夫一同站在天平上,她的孩子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父亲。
她又想了很多,客厅里随处可见的猫毛还没打扫,要用吸尘器先吸一遍,然后再用粘毛器一点点地粘。沙发、地毯、窗帘,柜子顶上、茶几上、餐桌上、冰箱上,全部都是猫毛,好像永远也打扫不干净,永远也不能闲着。
那只猫是婆婆养的,她很爱猫,自从她去世后,养猫的任务移交给了自己。可她记不清自己和那只猫是否亲近过了,她只记得遍地的猫毛和每日都要清理的猫砂,还有洗澡时被挠出来的血痕。
猫可以去任何地方,猫可以躺着什么也不干。
猫犯了错,丈夫就会说:“看看你养的猫。”
她想撕开他的眼皮,让他的眼睛完全暴露出来,然后抓着他的头发把他怼到那只猫的脸上,告诉他:“这不是我养的猫,这是你妈妈养的猫,她死了,所以你把她忘了。猫犯错了就是我养的猫,你妈妈忌日的时候你才会短暂地记起来这是她的猫,亲戚来家里的时候你才会记起来这是她的猫,有事求你舅舅帮忙的时候你才会记起来,这是他妹妹的猫!”
还有脏衣篓里那些洗不完的衣服,孩子喜欢在院子里玩,衣服脏得很快,会沾上很多泥巴,需要用水先把泥巴洗一遍再扔进洗衣机了。
每次他看见那些衣服和玩闹的孩子,总会说:“看看你儿子。”
她想撕开他的眼皮,让他的眼睛完全暴露出来,然后抓着他的头发把他怼到儿子的脸上,告诉他:“这不只是我的儿子,也是你的儿子,不是你生下的他,所以你总是忘记。他犯错、哭闹、刁蛮的时候,就是我的儿子,我一个人的儿子。他乖巧、懂事、嘴甜、被夸奖的时候,就是你的儿子。”
那辆车的车门打开,丈夫下车了,他拿出钥匙开铁门,正准备进来。
她拉上窗帘,回到床上,盖上被子,权当自己没看见,不知情。
丈夫出轨了,在家门口的车里偷情,丝毫不顾及他们的婚姻,背叛得毫不掩饰。
其实她也没多在意,只是恶心,恶心自己心心念念的夜来香在这样的夜晚盛开。比起丈夫的出轨,遍地都是的猫毛更让她困扰,孩子身上厚厚的黄泥更让她头疼。
上楼梯的声音越来越近。
她想到了自己的同事,那个叫兰兰的女孩儿,她第一次来家里吃饭的时候还曾羡慕过,她当时说了什么?
哦,她当时说:“方姐,真羡慕你,竟然住在城里的豪宅。你家这么大,是不是在屋子里走路都有回声啊?独栋别墅住起来就是舒服啊,还能种花养鱼。说起来,方姐你种植很有天赋啊,花园里的植物都长得很好。”
后来,兰兰又来了几次,话锋就变了。
她说:“都不容易。”
事实证明,大别墅里没有回声,只有浅眠的女人心绪不宁的声音。
门被打开了,他推开了衣帽间的磨砂玻璃门。
她转了个身,躺在床上看着他去里面换衣服,换上了干净的西装,然后,拿了一套她的衣服。
拿我的衣服去给那个女人穿?为什么?凭什么!
她咬着牙下床,将丈夫堵在衣帽间门口,夺回了那套衣服。
“你发什么神经!”
“拿你自己的,别拿我的。”她把衣服抱在怀里,走进衣帽间想挂回去。
“你的?”男人已经知道了她话里的意思,也明白自己出轨的事情暴露了,可他没有慌张,没有否认,没有解释,依旧高高在上地靠在玻璃门上,语气嘲讽地说:“这个家里,有什么是你的?”
“你每个月那点破工资,够买什么?你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还有脸说这些衣服是你的?确实是你的,不过,是我给你的。”
男人走过去抢走了衣服就要转身离开,她没忍住,又抢回来了,然后就挨打了。打人者衣冠楚楚,脸上的眼镜都没歪,用力地掐着她的脖子说:“你最好老实点,安安分分地当孩子妈妈,否则就给我滚出去。”
男人离开后,她瘫坐在衣帽间想了很多。
想起以前,自己没工作的时候,每个月账上都会出现一笔钱,是男人给的生活费,他不怎么回家,工作日会住在离公司很近的房子里,自己就在家里,照顾孩子,照顾老人。他偶尔会把孩子接过去住一段时间,试图培养父子感情,但从不会接自己过去住。
生活费不多不少,刚好够家里的开支,婆婆有时候会给点零花钱,让她自己买衣服出去玩。婆婆心直口快,公公脾气急,他们也总是吵架,自己从中调解,免不得被公公责骂,但是婆婆会维护她,所以她觉得日子其实还算好。
后来公公婆婆先后离世,家里冷清了许多,只剩她和孩子。
比起家里冷清更令她难堪的是,生活费减少了。丈夫说,两个人的开支和四个人不一样,以后会少给点钱。
他很精明,所以生活费还是刚刚好。
可总有些意外的地方需要花钱,她不好意思跟丈夫要,就麻烦亲戚找了份工作,在便利店打工。工资虽然不多,但是工作简单,手头也宽裕了,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其实挺不错的。
老老实实地长大,顺从父母的心意嫁了个有钱人,过上了在家闲着不用上班的日子。第一个孩子就是男孩儿,婆家满意,对她的态度也不错,虽然丈夫比较精明,但至少衣食无忧,现在自己有了工作,手里的钱也够花,挺好的。
可婚姻哪有这么顺风顺水,如果没有鸡毛蒜皮的小事,那一定是藏污纳垢的大事。
她的丈夫,经常出轨。
车上的避孕套,收货地址填写错误后送到家里的女性衣物,手机里经常响起的消息提示音,还有偶尔窥见的,他身上那些暧昧的罪证。
她原本不在意的,现实牵扯太多了,她必须不在意。
可偏偏在今天,偏偏在夜来香开花的今天,偏偏在她期待已久的今天。
“方姐?”
青于戳了戳正在发呆的女人,指着仓库说:“你儿子好像醒了。”
她应了一声,立马站起来去后面看孩子。
随后,她带着孩子从仓库出来,用手指给他梳着略微有些长的头发,语气温柔地说:“正好今天出门了,去剪个头发怎么样?你头发太长了,老师说过好几次了吧。”
小男孩儿挥开她的手,很是烦躁地说:“我不剪,他看不惯是他的问题,我凭什么要剪头发。把你手机给我,我要玩游戏。”
“玩玩玩,天天就知道玩手机。眼睛都近视了还想着玩,小小年纪就戴眼镜好看是吧?仓库里有玩具,去拿出来玩。”
小男孩愤怒地踢了一脚塑料凳子,将凳子踹翻后暴躁地说:“我才不玩那些垃圾,我要玩游戏,快把你手机给我!不然就送我回家,我回家去玩自己的手机和平板。”
方姐看着被踢翻的凳子,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她没有去扶凳子,也没有训斥孩子,只是站在那里眼神麻木地望着那倒在地上的塑料凳子,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腿软了一下后靠在货柜上。
空气凝滞了几秒。
小男孩的叫嚷声很是尖锐,没有中断。青于拿着的平板里传出科普动画片尾曲,是稚嫩的童声。
青于继续往角落里缩,试图躲避这场母子间的大战,不想让自己参与其中。
这时,她看到方姐垂在身侧的手正死死攥着工作服的衣角,将粗糙的面料攥得变了形。在她的手臂上有几道结痂的伤痕,有短有长。
“小凯,好好和妈妈说话,不要吼好吗?”她耐心地蹲下来,双手扶着孩子的手臂,跟他面对面地说着话。
小凯用力挣扎,用一股牛劲儿摆脱了她的双手,气冲冲地走到青于面前,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抢走了平板,然后撞开方姐,拿着平板去往仓库。
方姐看着青于,扯起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然后小声说:“不好意思啊青于,你等等我去拿回来。”
她拉开自己存放私人物品的抽屉,从里面拿出自己的手机去往仓库。
母子俩的对话从里面传出来,青于坐在椅子上,顺手从烤肠机上取了一根烤肠下来吃。
方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能玩半小时,玩久了眼睛疼。”
小凯的声音却很不耐烦:“啰嗦!你烦死了,一天管这管那儿,爸爸就不会像你这样。神神叨叨的,大早上的带着我来店里,发什么神经啊……爸爸说得对,你真的是更年期了,一天天的就爱找事……”
刺耳的游戏音效压住了他的声音,也打破了店里的压抑,那是另一种令人烦躁的噪音,和他的喋喋不休一样让人厌恶。
方姐从仓库出来了,把平板递到青于的手上,然后拿起抹布开始擦拭货架。
每一个货架都要擦,并且擦得很仔细,很用力,从货架边缘到摆放着商品的底部,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把今日所经历的一切都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