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顾跟随石奚,宫道两侧皆是巍墙金檐,不见飞鸟。
不知是因盛夏,还是此地本就沉闷,周顾又身着华服金饰,体力不济当年,隐约喘不上气。
石奚注意到,示意停下歇缓片刻。
路上两人并无旁话,但石奚已在帝侧揣摩君心多年,今日既是陛下主动提问起周顾,可见还记挂这位教养过的郡主,因而该提点的话,也在路途中三言两语点明了。
——周顾赌气去杨通后,历年节岁并不来京觐拜,朝中有礼官提醒,陛下明面也并无斥责。只是有年二皇子也到读书年纪,倒是亲自去了趟西阁。
那是早年周顾受学之处。
石奚道:“郡主当初年少,常做孩童赌气的事,陛下海纳天下,不会真动气。这次依然,还望郡主面见时诚心认错,许家……”
他不说了,面上笑意平和,眸里却对此露出几分轻视。
周顾没接话,只问:“谢成已经进去了?不知要谈到多久。”
她直呼谢成名姓,石奚以为只是夫妻间无隙,心中算了脚程,笑着回:“是,咱家来时,见成王神态挺郑重,该不是一刻两刻就能说完的……这样,郡主先在此处等,咱家先回去侍候陛下,也把这里情况简言告知。”
“陛下若召见,咱家派人过来接,只是……郡主莫要走远。”
石奚身为内侍总管,能屈尊亲去谢府接她,已然很给面子,没必要被她在这里绊脚。周顾很识趣,便点点头,笑喘了口气,说不乱走,这样子还去哪里折腾?
他走远了,在宫廊转角消失。
周顾随意走到一处,看了看宫门匾上的题字,在石阶坐下,托腮垂眸,盯着砖石缝隙瞧。
石奚今日给她的态度,也是陛下示意可以给她的——当年离京若真被计较,不会到今日才算账。
她和陛下之间的隔阂,只有永和十六年,爹娘身死那一场败仗。
对于上位者而言,过往的事成败已定,不必再提。
就像多年前那场声势浩大的科举舞弊案,即便错杀数百,也只拿一人顶罪,到如今世人私下窃谈时,没人言判帝王杀伐果断,从来都只在谢老家主被仇所杀的惋惜中声止。
周家之事到了如今,不必掀案,无须在意,朝中自有栋梁撑顶,后才迭出。
周顾抿唇,默然赏看天际云变,看久眼眸便有些发酸,慢慢有些泪意,她今日穿戴肃穆,面画严妆,临行前却忘带随身巾帕,此刻便有些为难。
眼眶不能红,但……总不能真拿袖角拭泪吧,若蹭了一袖白粉,算不算殿前失仪,和谢成一般被责打?
她想了想那种场面,不由有些笑意,正待起身,垂落在地的袖角却倏然一顿,被其他的力道扯住。
周顾愣怔了瞬。
她回眸,去看力道来源,一眼对上了个粉嫩白皙的奶娃子,正拿眼眸委委屈屈盯她。
像刚出笼的玉面小包。
五六岁大的娃娃。
……等等,这是从哪冒出来的?
周顾回神,见奶团子身穿金线轻绸,墨发顺滑瞳眸乌黑,分明是被精心养育的模样。
看来出身权贵,她又想起同刘氏的谈话,思忖着宫中那位三皇子,也该是这样的年纪。
可……此处并不是后宫啊。
她欲开口干脆问来人身份,只说了个“你”,面前这粉团却倏然抱住她的袖角,顺门槛跟着坐下,贴着她的腰腹,委委屈屈哽咽着,小声哭起来。
周顾:……
好了,不用担心袖袍被粉蹭脏了。
她自暴自弃任这小家伙哭了会儿,眼泪鼻涕蹭脏了衣袍,这才将人拎起来,瞅着小公子出神。
嗯,眉眼是有陛下的模样,好,若被问责衣着不端,她便向上澄清:实乃皇子大作。
“三殿下?”周顾出声,见哭包并不否认,便笑问,“殿下怎么在此?身边的宫侍呢?”
对方拿漆眸望她,好不容易止泪的眼眨了眨,又要红了。
……原来如此。
周顾凝眸笑看对方的哭态,只觉有趣,又见哭包短胳膊短腿,穿戴却规矩老成,心中不由又生出一丝叹息。
“好啦——”她向哭包伸手,问,“能走吗?我正要去拜见陛……咳、你的父皇,带你去吧。”
不问还好,问出这句,那小娃娃顺藤摸瓜不起身了,只是还抓着周顾不放。
哎……皇城娇养大的,那时自己,在旁人眼中,也是这样蛮横不讲理?
周顾笑了笑,将小殿下抱起,拢入怀中,叹道好吧好吧。
她还记得宫中大概布局,抱着人走了一段长长宫道,小孩子到底天生心善,很快信任她,嘟嘟嚷嚷告诉名字。
“我叫阿焾。”他说。
嗯,萧焾。
周顾心中想:知道便行,岂敢直呼皇子大名。
萧焾被她抱着,见她额角有薄汗,低头从怀中翻出一条巾帕,认认真真为周顾擦汗,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有些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