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霁云回来的时辰很晚,晚到打更声已经是第三次响起。
“平安无事”的调子敲在夜色中,又长又响,前街上的几盏风灯挂在檐下,昏昏欲睡。
从东宫出来,萧霁云没有骑马,也没有坐马车。
他背着一只手,脚步平缓地走在街道中,藏青色的圆领袍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领口处的一抹白静静流淌,宛若天上月,衬得他愈加清绝冷沉。
巡夜的士兵撞见他,隔着老远就下马行礼。
萧霁云停住脚步,抬手让他们起来,“夜深露重,辛苦了。”
为首的将领有些意外,愣了一瞬,很快又答道:“殿下言重,卑职们职责所在,谈不上辛苦。”
萧霁云点点头,不再多说,抬步就要离开。
那将领拱手道:“可要末将派人护送殿下一程?”
“王府就在前面,齐将军不必担心。”
萧霁云神色温和,没有因为他是秦王妃的娘家人而面露不悦。
待他离开,齐茂身后的一个小将道:“这昭王殿下和太子殿下不愧是一母同胞,就连行事风格都差不了多少。”
齐茂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目光落在昭王离开的背影上,心中像是被针扎一般,泛起阵阵苦涩。
他为官多年,和陛下的这几个皇子都打过交道,太子殿下为人宽和,做事严谨,最是受到朝臣的尊崇,是以地位一直稳固。
而娶了他妹妹的那位秦王……
齐茂暗叹一口气,若他也能有昭王这般沉稳,齐家如今不至于骑虎难下。
“胡说什么,”他猛地回过神,压下心中的悔意,冷斥道,“太子殿下和昭王岂是你能随便议论的。”
小将吓得缩了缩脖子。
齐茂见状不再多言,翻身上马继续去巡视。
夜越发漆黑,天上的星子渐渐隐去,留下半片残月躲在乌云后面。
萧霁云回到王府,刚绕过照壁,就看到一人披着夜色等在廊下。
他迈出去的步子一顿,暗哑着声音,略显疲色地说道:“周长史,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殿下,”周时开口留住他,“关乎生死存亡的事,殿下也不想听吗?”
廊下灯烛默立,昏黄的光晕洒在萧霁云的脸上,没有一丝暖意,只有异常的冷静和凝重。
“去告诉王妃,今夜我歇在书房。”
他朝张禄交代一句,转身朝书房走去。
周时看着他缓行的背影,无声地呼出一口气,抬步跟上。
萧霁云跨过门槛,吩咐侍女将两侧的轩窗打开,冷风瞬间灌入,散去满室和煦,斜刺里伸着的一支桂花,只剩下几片叶子。
“坐。”
“谢殿下。”
侍女上完茶又退出去。
热气氤氲在半空,萧霁云并没有饮的意思,只是揉着额头,声音极淡道:“长史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周时望着主座上的人,“扑通”一声跪下来,拱手道:“臣斗胆,有句话要问殿下,还望殿下能够赐教。”
萧霁云看着他,眉间的困乏之色终于彻底隐去,他调整身姿,坐得端正了一些,连神情也变得深沉,“周长史,你可知道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殿下,”周时眸色微凝,声音是少有的庄重,“臣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些话臣今日必须要说。”
四目相对,他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像是要将自己的一腔忠勇之心,通过这无声的对峙,剖开给上首的人看。
萧霁云觉得他像是在茫茫雪原之上,看到了一棵白雪劲风之下,仍旧铮铮而立的青松。
他抬了抬手,到底是允许他将话说出来。
“臣想问殿下的心。”
周时一字一句道出这句话,目光炯炯如烈阳,他起手指着一旁的暖炉,“这炉中有火与木炭,火既定温度,又掌四方之向,而木炭燃己助火,且需依火而存,不知殿下是想做炉火乎?木炭乎?”
“放肆。”
萧霁云骤然出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神情,只有一双眼睛如渊似海,蕴藏着无法估量的风暴。
周时更是平静至极,他继续道:“殿下震怒,臣能理解,但殿下迟早要面对这个问题,早或许比迟更能保住殿下的性命。”
萧霁云手指紧收,咬牙看着他,“本王是当今皇后和陛下的嫡子,是太子的胞弟,有谁敢要本王的命?”
“可已经有人这么做了,”周时目不斜视,语气平缓有力,“此次围场刺杀,他们真正要杀的人是谁,臣不相信殿下不知。”
他长叹一口气,面上忧心忡忡,“臣知道殿下武功高强,但只有千日做贼,却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殿下应当是晓得的。”
“况且有暗箭,就会有明枪,到时殿下又该怎么办,何况太子殿下身体孱弱,若有那么一天,主弱臣强,殿下焉能存活?”
“闭嘴,”萧霁云再也忍不了,他抄起砚台扔过去,看着周时跌倒在地,才慢慢撑着案几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声音沉如寒石,“挑拨君臣关系,你可知是什么罪名?”
“殿下就是今日杀了臣,臣也不悔。”
周时捂着流血的额头,踉跄着起身,他的脸上看不到惊慌和害怕,只有一派坚定之色。
意识到他这话是早有预谋,萧霁云的神色又沉了两分,他抬手指着周时道:“本王今夜就不该留下来,听你说什么狗屁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