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彻底消失在天际,只余一层淡金色虚虚渺渺地飘着。
烛火晃动了几息,又渐渐归于平静。
“我尚好。”
萧霁云答了一句。
屋子内陷入完全的沉默。
谢岁安没有说话,让他刚刚升起的一丝雀跃的心思,又再度跌到谷底。
一瞬间,他仿佛从炙热的火中,落入冰冷的寒潭,连呼吸也被冰冻了。
“值得么?”
谢岁安听见自己这样问,她觉得应该要问个明白,关于她和他,他们从来没有好好敞开心扉地谈过话,今夜也许是个很好的时机。
“王妃为何会这样问?”
萧霁云侧着头,望着屏风的方向,虽然看不清她的模样,但他能想象出,她问这话的时候,眉头一定是皱起的。
见他不直接作答,谢岁安深吸一口气,干脆开门见山:“听闻王爷有一位心悦之人,这么多年一直在找她?”
闻言萧霁云愣住,他想爬起来,又牵动了身上的伤口,顿时疼得他额头冒汗。
“王妃是从何处得知?”
这件事隐秘,知道的人很少,他记得不曾告诉过王妃。
“王爷,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谢岁安回了一句,她是不会告诉他,在成婚前她翻过王府的墙头。
那是接到赐婚圣旨的半月后,谢府在办宴会,继母不希望她出席,她也对那种场合不感兴趣,便想着去看看她这位圣旨赐婚的夫君。
她换了身男子的装扮,飞上了昭王府的墙头。
在园中的凉亭,她见到了人。
彼时,天色已近黄昏,满池的枯荷覆着白雪,他却一人坐在亭中饮酒,身边侍候的正是张禄。
谢岁安听见他说:“王爷,没有找到那位娘子,奴才怀疑她并不是上京人士,或许是来京述职的其他州府的千金。”
借着繁茂的树枝,她悄悄靠近。
“可她的口音分明是上京口音。”
是她那位未婚夫君,略带笃定的声音。
“王爷,或许这女娘与您并没有缘分,如今圣旨已下,不日您将同顺阳侯府的嫡次女成亲,还是忘了吧。”
耳边又传来一句。
谢岁安借着矮枝的阻挡,歪过头小心打量,却看见那宦官苦着脸,眼中满是心疼,也看见萧霁云长久地沉默后,摆了摆手。
那年的雪是真厚啊,厚得让她的心也跟着瑟瑟发抖起来。
谢岁安至今记得他眼中的遗憾和哀伤,如今她不敢确定他对她有几分心思,她想即使心悦于他,她也不会告诉他的。
喜欢一个人,是她自己的事。
她不能对他生出渴望来,她怕陷入他织的网中不能自拔,从而丢了清明,忘了自己。
想清楚了这些事情,谢岁安笑了,心中的酸痛让她有些难受,但同时她也觉得安心,她从来不是个喜欢失控的人。
萧霁云同样在想着多年前的事。
那时,临近年关,宫中的宴会不少。
皇室子弟,官宦勋贵,穿梭在红墙墨瓦之间,就连平日寂静无声的内宫,也多了不少带有喜色的面孔,伴随着几句小声的议论,很快消失不见,没过多久,又再度出现。
萧霁云想去瞧瞧,可他还未走到举办宴席的地方,就看到了在一株梅花树下,独自玩耍的女孩。
她梳着双丫髻,穿着一身粉白色童子服,拿着个簪子在树下刨土。
像只挖洞的兔子。
他走过去想吓一吓她,谁知她一看见他就开始哭,还喊着让他一起来挖。
“你,你别哭了。”
萧霁云看着她玉团子一般的小脸,声音忍不住放轻了一些。
可她不理他的话,仍旧哭。
萧霁云吓得朝四周看了看,生怕母后的人就在附近,他今日才被批评了一通,再不能被逮住了。
“好好好,我帮你挖,我帮你挖。”他妥协地说道。
看着眼前湿漉漉的泥土,他抖了抖肩膀,到底没有下去手,而是问道:“你得告诉我为什么要挖,不然我就不帮你。”
眼前的女孩,红着眼睛,倒更像一只兔子了。
“娘亲生病了,大夫说娘亲要多看花病才会好,所以我要挖回去,给娘亲看。”
听她要挖树,萧霁云赶忙摆手,“不能挖,这里是皇宫,不能挖。”
听到不能挖,那女孩哭得更伤心了。
后来,还是他折了几枝梅花,才将人哄好。
萧霁云从帐幔后的暗格中摸出一个锦匣来,锦匣中静静躺着一块连年有余的白玉佩,尾部坠着青色的穗子。
他的手在上面的纹路上抚过,这块玉佩便是他们第二次见面时,他以谢礼为由,从她手中讨回来的。
从前他一直戴着,后来圣旨赐婚后,他就收起来了,再也没有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