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神者望了望药研,又看了看站在另一侧的莺丸。
她隐约窥见到了某个疑问的回答,窥见付丧神们温柔的笑容背后那些更深更旷远的东西,却又抓不住那些更加确切的依据,因而露出些许踌躇的神色。
莺丸只是微笑着,轻轻用掌心拍了拍审神者的后背,把她向前推了两步。
“去吧,主上。”
古老的太刀付丧神微微敛眸,语调温柔:“向前走吧,您都会明白的。”
【12】
石切丸正站在矢道上,同今剑一同检查箭靶上方挂起的注连绳位置是否合适。
短刀的侦查总是敏锐一些。今剑的余光捕捉到朝这边走来的审神者,连忙踩着木屐啪嗒啪嗒地迎了上来。
“主上大人,您来啦——”
“没错哦,我来了,听说某只小天狗在到处找我。”
审神者笑眯眯的摸了摸今剑的发顶,起身望向静伫在不远处的石切丸:
“所以,石切丸殿下需要我帮忙吗?”
“虽然说需要您出场,但是要说是帮忙,这样的说法似乎也有些不大对。”
石切丸笑了笑,示意她去看悬挂在注连绳与纸垂之间的圆靶。
“自古以来,这片土地上的人类就有用破魔矢与破魔弓进行占卜与祈福的传统。以此为源,在不同的地区、不同的神社中衍生出不同的祭典仪式……”
大太刀付丧神的声音不疾不徐,沉稳而平和。
“……稻荷大社的奉射祭、贺茂神社的流镝马神事,抑或是敷地神社的北山弓祭……诸如此类种种,总归离不开用弓箭占卜凶吉、驱邪纳福、祈愿丰饶的含义。虽然今日举办的只是一场不甚庄重的娱乐庆典,但是总归也想拜托您来讨个彩头。”
“驱邪纳福、祈愿丰饶吗……”
审神者抬头看了看那面高大的霞的,心中涌动迷雾似乎又祛淡了一些。她转头望向石切丸,忍不住轻笑着询问:
“石切丸殿下,今天的这场祭典,大约并不像丰前他们同我说的那样,是为了延续中午的赏花宴玩得更尽兴,才一时兴起举办起来的吧?”
“原来他们说这样和您解释的吗?”
石切丸也眉眼弯弯地笑:“正所谓物随主人形呢,在别扭地体谅着对方这一方面,大家都很擅长啊。”
“喂喂,您这评价听起来可不像在夸赞啊……”
石切丸神色温柔地凝望着如今的主人。
她仍在语调轻和地同自己埋怨说笑。灿灿的霞光落在她的眸底、鬓边,落在她额顶精心编织的花环上,那样明媚的笑靥比花朵还要鲜妍,比神社中供奉的天女神像还要生动。
——所谓祭典,不论演化成多么复杂多样的仪式与流程,究其本质,皆为了向八百万神明讨要欢心,祈求福祉与幸运的来临。
对于像他们这样的付丧神而言,比起居于八百万末次的神祇身份,作为物品的品格才是首位。神与人的坐次颠倒,身为人所持之物能够向命运所祈求的,也不过是主人的福祉——希望自己作为她手中那把最趁手的刀剑,帮助她破开生命中所有的灾厄与困顿。
“……毕竟,我们是您的刀。”
石切丸终于再次开口,温声道:“比起一次两次的成功或者失败,我们更希望您能够毫无顾忌地使用我们。刀,从来都不愿做主人的负担。”
审神者似乎有些愣住了。
过了半晌,她方才缓缓眨了眨眼,轻轻地叹气:
“我明白了……原来大家都看得清楚,反倒是我一直囿于过去,钻进了牛角尖。谢谢您,石切丸殿下,让大家担心到这个地步,我这个做主君的真是感到心中有愧……”
“主——上——”
今剑扯了扯审神者的衣袖,有些不满地鼓着腮帮子嘟囔:
“我们做的所有的事情,是希望您享受这段时光,希望您开心呀!如果总是在为之前的事情而难过的话,不就适得其反了嘛!”
“没错,今剑说得对。我们聚集于此,不过是为了能够博得您的欢笑而已。比起成功或者失败,若是让您不开心,那要我们还有什么用呢?”
石切丸笑着点了点头。“走吧,主上。在太阳下山之前,我们一起完成驱邪纳福的仪式吧?”
今剑牵着手陪她走回本座,由石切丸帮忙佩戴好护具,最后将长弓双手递交到她的手中。
审神者托着手中的弓,掂了掂分量。就在她以为一切准备工作都已经完成的时候,石切丸又一次向她伸出手。
“失礼了,是花瓣——您头上的花环上落下来的。”
他指尖轻轻落在她肩头的发丝上,捻起混在其中的樱花瓣,想了想,又取来了多余的装饰丝带,帮她束拢披散在肩上的头发。
“射箭的时候,您不用想太多。”
石切丸扯了扯丝带的两端,确保固定的蝴蝶结已经扎牢,又温声补充道:“占卜祈福的本身是运气与实力协力合作的成果,不论结果好坏,都不必过分在意自己的责任……”
“我明白的,石切丸殿下。”
审神者甩了甩新扎好的马尾辫,冲他轻轻点头。“我已经不会再为这样的事情而迷惘了。”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曾经笼罩其上的浅淡阴霾仿佛已经被一把火燃烧殆尽,此时此刻望向他的目光中闪烁着锋锐的笑意。
“那就出发吧,主上。”
于是石切丸也再次发自内心地微笑起来:
“箭头指向的地方,就是您的靶心。”
在转身要走上射位之前,审神者下意识的回头,望向身后观看席。
不知何时,那里已经挤满了刃。
安定和清光踮着脚尖跳起来冲她挥手;南泉也站在一文字家的长辈身边,向她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粟田口们挤挤挨挨地簇拥成一团,欢呼着挥舞着手中演出用的小彩旗;笼手切江站在江家队伍的最前面,冲她摇晃着手中的荧光灯棒。
髭切与姗姗来迟的膝丸站在偏角的一隅,旁边是三条家的刃们。今剑因为个子太矮,所以被岩融抱在肩头,正兴高采烈地朝她比了个打气的握拳姿势。
一文字则宗遥遥地站在人群的最后方。
夕阳落进他碧蓝色的眼眸中,折射出璀璨动人的光彩。他微微笑着,一言不发,只是轻轻地冲她点头。
于是审神者只是笑着向他略略颔首,转过身去,站稳,举起手中的长弓。
——她能够感觉到自己现在的状态出奇的好。
与早晨射击练习的状况并不一样,腿部的伤口不再疼痛,前几日因为忧郁气节睡不安稳导致的疲劳也在一场酣甜的午睡中被一扫而空。
深呼吸。
搭箭,举弓。
世界仿佛在突然间安静了下来,嘈杂的纷乱的声响落不进她的耳朵。
山风吹过林隙,树叶哗啦哗啦地晃动。火焰在松明的枝柴中燃烧,哔波作响。弓弦绷紧,在震颤中发出细微的嗡鸣。
开弓,瞄准。
连风声也停止,浮动在眼前的日光也被凝固住。火光轻轻跃动了一瞬。
火星迸溅。噼啪。
撒弦,放箭。
箭矢破空,响亮的一声鸣啸。锐物扎进箭靶。
沉沉的一记闷响。
——正中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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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eetalk部分请见作话。
* 和实体版相比,WEB版存在少量笔误方面的再校修正,请以此版本为最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