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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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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碧空如洗,阳光为那棵千年古柏镀上一层金光,让人有些目眩。时光拉回到十六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暖风习习的初夏,从县城里连夜赶回来的徐泊川一身茶褐暗花绫质直身跪在祖宅的祠堂中央。

本应是会见重要客人的打扮,他却是灰头土脸,面色憔悴。祠堂外还站着很多陌刀门的人,有的面露忧色,有的一脸好奇,有的则带着些愤愤的情绪低声交谈。

交谈的对象——他的爱人,洛群正坐在祠堂外的台阶上,眉目柔和,低头为怀中养得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整理围兜。

对于议论的声音,她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那些“妖女”,“势利眼”等不堪入目的词汇说的不是自己。

众人都说洛群是个不知廉耻之人,指着她的鼻子骂她都不会羞恼。只有了解她的徐泊川知道,她是真的毫不在意,用她的话说,别人的评价对她的影响还没有晨起喝的那一杯清水大。

她是一个至真,至纯的真性情女子,面对内心的各种想法和欲望向来坦荡,胆识和魄力皆是她生来俱有的手段。

任何她想完成的目标最终都会不顾一切地被她握在手中,从前建立名扬天下的商会获取财富是这样,如今要和陌刀门一刀两断也是这样。

因而徐泊川在看到那封信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信上说他们的孩子被其他的小孩取了个“野石滚儿”的外号,这是当地的方言,“石滚儿”就是石头,是说她没爹没娘,是个从石头里面蹦出来的野孩子。

孩子出生以来一直没有名字,徐泊川倒是想了很多,但他不敢提。一是因为二人从未正式成婚,没有家姓之说;二是洛群觉得没这个必要,最好让孩子以后自己给自己取,不应让大人干涉过多。

寻常人都会在名字上对孩子寄予期望或者祝福,而洛群却不把这当回事,说起孩子就像说一个不久后就会分别的陌生人,但看她对女儿欢喜爱护的程度怎么也不像是个无情的母亲。

她的思维实在异于常人,所以她在信中发表下面这番疑惑时徐泊川也就不奇怪了:

「为什么一定要成婚别人才能承认“母亲”的身份,从我肚子掉出来的事实还不够清楚吗?如此看来,爹娘一类的词都是和自然规律相悖的。

门主娶了茗雪姐姐,便成了谨儿的父亲了,从小当独女的澈儿平白多了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妹妹,瞧着她们俩互相不对付,“父母”却相敬如宾的样子,实在有些滑稽。

这种有趣的事在陌刀门处处都有,这两年都被我看了个遍,新鲜感褪去,倒只剩下乏味了。」

乏味。

她没有多说任何的事,但就这两个字就足以将长期处于惶惶不安,患得患失状态的徐泊川击溃,扔下与他洽谈商务的贵客回到家中,洛群果然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

对方见到他,先是眼中闪过重逢的惊喜,如同热恋中的女子一般与他相拥,接着笑着在他耳边宣布了离开的决定。

真诚又残忍。

徐泊川在她的怀中哭着哀求了很久,求她不要离开,并发誓自己可以说服门主,让她以自己妻子的身份留下来,参与陌刀门的管理事务,堵住那些闲言碎语。

他知道对方在意的不是这些,但他也只有搬出他们二人的感情,才能换取一丝喘息的时间,让事情有转圜的余地。

果然她叹了一口气说道:

“泊川,你应该知道你在做无用功。但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陪你试试。”

时间一点点流逝,门主始终没有出现。

阳光将徐泊川跪立的身影渐渐拉长,直到长到了洛群的脚边,那双纱罗薄履轻轻动了动,将影子踩在脚下,他才如梦初醒般悲鸣一声,身体因为承受不住长时间的固定姿势而昏了过去。

醒来是后半夜,洛群已经带着孩子走了,而门主却禁止他出门。

他吐出一口郁结的鲜血才换来在山上散心的机会,悄悄去祖宅偷走了那把被神认定过的宝刀。回来的时候正好撞见自己偷偷加练功夫想一鸣惊人的徐澈,以此威胁她帮自己下山送去了刀和信。

这件事不久就败露了,但门主见他伤心欲绝的样子便暂时没有追究。

在这三年里,他确实做到了信中所说,在外打拼光耀门楣,陌刀门上下皆是对他的能力心悦诚服,但他也因急功近利而将身体拖垮了,落下个治不好的肺痨。

三年之期至,他却没有等到日思夜想的人。从那之后,他便郁郁寡欢,茶饭不思,心理和身体受到双重打击,不久便去了。

说到这里,徐千浪又咳了几声,像是火气上来了,脸上浮起一片病态的红,声音也微微颤抖:

“他闭上眼之前,都还在反复要求我们保证不要因为伏虺去伤害你们娘俩,他要等你们带着刀亲自回来这里履行期约,他相信他和洛群之间的感情。我们答应了,所有人都在帮他守着这个无法兑现的承诺,即便十年前掌门看见过你,也没有多透露一句。”

当然还包括当年下山历练的徐澈,就算到陌刀门脚底下了,也没有把徐澄飞抓去给徐泊川的坟墓磕头。他们都顺着徐泊川的遗愿或是等待或是旁观,等这份执念得到主动且正面的回应。

徐千浪摇了摇头,呼出一口浊气:

“从你的表现看来,你娘从未和你说过这些事。我没想到她竟然无情到这样的地步,在孩子面前连生父都不愿提起。”

徐澄飞眼睫低垂,还沉浸在这段往事之中,母亲的形象模模糊糊地出现在眼前,微微下垂的眼角含着世间最温柔的光芒。

她粗略计算了一下时间,母亲将她留在黔州的时候大概就是三年之约将至的时候,于是她迟疑道:

“也许我娘去赴约过,只不过路途遥远,中间发生了什么变故也未可知。”

徐千浪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

“只有你爹才会相信这样自欺欺人的话。洛群和他相恋,几乎从不留下书信,也无赠礼,从来都是泊川追着她跑。还记得有一回她随口说了句想吃酥油饼,飘雪的寒冬,泊川跑了好几个日夜,才重金从各个外商那里讨到了十斗牛乳,炼成酥油。洛群却嫌牛乳不新鲜,不想吃了。她走的时候,更是撇得一干二净,把和泊川有关的所有东西都留在原地。

“他的深情我们有目共睹,谁会阻拦他们成婚?只是洛群不愿意一直拖着而已,也因此才让我们对她积攒了这么多不满。当初的事情也就成了导火索,泊川所提的,没有正式的名分却让她插手我门的事务,这是万万不可答应的...”

徐澄飞见他一脸替弟弟不平的样子,略带疑惑地歪头道:

“我爹既然这么喜欢我娘,为什么不和她一起走?既然他不愿看到我娘受委屈,那就一家三口去浪迹天涯好了,听起来也很不错。”

“那自然是...自然是...他怎么能抛下这里的一切...”

“也对。可这世上,哪有鱼和熊掌兼得的好事。”

选择了自己的家族继续生活也就罢了,怕的就是事后后悔万分,总觉得自己当初应该选另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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