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剑峰的冰雪似乎永远不知疲倦,纷纷扬扬,将连日来的血腥与创伤悄然覆盖,只余下一片压抑的、近乎凝滞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暗流奔涌,如同冰封的河面下,蛰伏着择人而噬的凶兽。
洞府之内,舒君璧周身的气息愈发沉凝晦涩。借助【冰髓铸络】的残效与日夜不休汲取的极致寒气,她破损的道基已初步稳固,至少从表面看来,那令人心悸的虚弱感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引而不发的威压。霜雪长发依旧刺目,衬得容颜愈发冰冷剔透,唯有那双深潭般的冰眸,偶尔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疲惫与挣扎。
与白小白之间的“同心契”连接,在她有意识的控制和压抑下,维持在一种微妙的平衡。她不再主动引导其感知,多数时间只保留最基础的方位感应,如同关闭了绝大多数通道,只留下一线微光。白小白似乎也因上次的“冒犯”而变得更加小心翼翼,传递来的多是平稳修炼的波动,只是那波动深处,总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让她心烦意乱的担忧。
这日,她正于冰壁前施展水镜之术,观测宗门外围动静,一道极其隐晦、却带着北域特有煞气的传讯符,竟穿透了层层禁制,无声无息地落入她掌心。
符箓入手冰凉,其上符文扭曲,透着一股血腥与狂躁的气息,正是万魔殿最高级别的加密传讯。
舒君璧冰眸微眯,指尖魔元力吞吐,轻易解开了其上禁制。
讯息很短,却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
【讯已散播。万魔震怒,血戟、幽魂二部已集结,三日后兵发东域。目标:天衍宗,执剑峰。另,殿内秘传,圣女未死,务求夺回或…毁之。】
成了。
舒君璧指尖微动,传讯符瞬间化为飞灰消散,她脸上无喜无悲,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早已预料的事情。
北域的怒火已被成功挑起。她刻意散布的“执剑长老重伤”、“宗门空虚”的消息,加上“圣女被擒”的刺激,足以让万魔殿那些嗜血好战的长老们按捺不住。血戟、幽魂两部,皆是万魔殿精锐中的精锐,此番东来,绝非小打小闹。
而关于苏烨“未死”的秘闻……恐怕是玄溟子那边故意泄露过去的,意在进一步激化矛盾,或者……是想借魔门之手,彻底清除苏烨这个可能存在的变数?
好一个一石二鸟,驱狼吞虎。
舒君璧心中冷笑更甚。玄溟子,你果然从未让我“失望”。
几乎就在她收到密讯的同时,通过布置在宗门各处的隐秘监察法阵,她感知到数道极其强大的魔气,如同滴入清水的墨点,骤然出现在遥远的天衍宗北方边境线上!
这些魔气并未刻意完全隐藏,反而带着一种挑衅般的张扬,瞬间触动了边境巡逻弟子和预警大阵!
“敌袭!北域魔踪!”
“警戒!最高警戒!”
凄厉的警报声顷刻间通过各峰联络法阵响彻云霄!原本略显沉寂的天衍宗,如同被惊动的蜂巢,瞬间沸腾起来!
一道道遁光从各峰急掠而起,奔向边境方向。强大的神识纵横交错,紧张地扫视着北方天际。气氛瞬间绷紧至极限!
舒君璧面无表情地看着冰壁上映出的、宗门内一片忙乱紧张的景象。她能想象到主峰天枢殿内,那些长老们此刻又是何等“震惊”与“愤怒”。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道来自宗主一系的正式传讯便抵达执剑峰,语气急促而凝重,通报北域魔踪现世,令各峰即刻起进入战备状态,加强戒备,并请诸峰长老前往主殿议事。
舒君璧直接以“伤势未愈,需坐镇本峰”为由,冷硬地回绝了议事之请。
现在去听那些虚伪的扯皮毫无意义。戏已开锣,她只需扮演好自己“重伤坚忍、独守孤峰”的角色。
她起身,走出洞府。
风雪扑面而来,扬起她霜色的长发。她立于崖边,眺望北方,身影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愈发孤峭冷硬。
很快,韩沧澜(暂管执剑锋)、孟游之、魏平生、王望野等人皆神色凝重地疾驰而来。
“师尊!北方……”孟游之率先开口,眉宇间带着忧虑与战意。
“吾已知晓。”舒君璧打断她,声音平稳无波,却自带一股令人心定的力量,“魔崽子贼心不死,来得正好。”
她目光扫过三人,下令:“游之,统筹峰内一切防务,启动所有剑阵,弟子编组轮值,不得有误。”
“平生,巡防范围扩大至百里,遇魔修探子,杀无赦。另,派可靠之人,密切关注主峰及其他各峰动向。”
“望野,清点所有战备物资,优先保障剑阵与伤员救治所需。开启本座私库,不足部分,自行支取。”
命令清晰冷冽,条理分明,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三人精神一振,齐声应道:“遵命!”
师尊依旧如此冷静果决,让他们慌乱的心瞬间安定了不少。
然而,就在三人领命去之后,舒君璧却再次开口,目光落在韩沧澜身上:“沧澜,苏烨所在之地,乃灵眼核心,关乎峰内大阵根基,不容有失。今日起,加派一倍人手看守,未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包括……其他峰的长老。”
她语气格外凝重,意有所指。
韩沧澜身躯猛地一颤,瞬间明白了舒君璧的深意!魔门目标是执剑峰,更具体的目标,很可能是苏烨!而宗门内部……也可能有人想借刀杀人!
“沧澜明白!必以性命守护!”韩沧澜眼神无比坚定,重重抱拳。
“去吧。”舒君璧挥袖。
四人立刻化作流光,各自奔赴岗位。执剑峰这座战争机器,在她的意志下,开始高效而冰冷地运转起来。
…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很快传遍了执剑峰。
“魔门又要打来了!”
“听说这次来的都是精锐!”
“怕什么!有舒长老在!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弟子们经历了之前的血战,虽仍有恐惧,但更多的却是被激发出的血性与同仇敌忾。在各执事的组织下,迅速进入战备状态,修炼的修炼,巡逻的巡逻,布置阵法的布置阵法,气氛紧张却有序。
白小白自然也听到了消息,北域魔修……她想起上次那个可怕的黑袍魔修,她下意识地通过同心契去感知舒君璧。
传来的,是一如既往的、深沉的冰冷与绝对的平静。仿佛北方压境的万千魔军,于她而言不过蝼蚁尘埃。
感受到这份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镇定,白小白心中的恐惧奇异地被抚平了大半。
舒君璧如此从容,定然早有准备!她也要努力,不能拖后腿!
她摸了摸颈间冰凉的玉佩,握紧了手中的练习用剑,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
是夜,舒君璧独自立于峰顶,寒风卷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北方天际,那令人不安的魔气愈发浓郁,如同不断积聚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零星的小规模冲突已经在边境线上爆发,如同大战前的序曲。
她手中握着一枚最新的传讯玉简,来自孟游之的暗线。
【魔军先头部队已跨过黑水河。血戟魔尊、幽魂老祖疑似亲自带队。规模……远超预估。另,探查到疑似碧海阁、离火宗修士活动痕迹,与魔军保持距离,行踪诡秘。】
碧海阁、离火宗……正道败类,果然也掺和进来了。玄溟子,你网撒得可真够大的。
她指尖用力,玉简化作齑粉。
也好。水越浑,鱼才越大。
她目光垂下,落在下方灯火通明、紧张备战的执剑峰上。弟子们忙碌的身影,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后山弟子居所的方向。
那里,一点微弱却平稳的、通过同心契传来的气息,如同星火,在寒冷的夜色中静静闪烁。
冰眸之中,波澜不惊,唯有最深处的阴影里,一丝无人得见的复杂悄然掠过。
风暴,已至。
北域魔军跨过黑水河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天衍宗内部迅速蔓延,带来一种山雨欲来的窒息感。各峰灯火彻夜通明,遁光往来如织,防御大阵的光芒被激发到极致,将夜空映照得一片肃杀。
执剑峰顶,舒君璧负手而立,霜发在凛冽寒风中狂舞,宛若冰焰。她手中一枚刚刚黯淡下去的传讯玉简,正缓缓化作冰尘消散。
孟游之的最新情报比预期更加严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