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内的死寂被舒君璧略显急促的呼吸打破。她缓缓松开不知何时已紧握成拳的手,掌心留下四道深可见骨的月牙状血痕,此刻正被极寒玄力迅速冻结,痛感麻木,远不及心绪万分之一的混乱。
玄溟子的试探……竟如此迫不及待?还是自己与那孩子的连接,已然显眼到无法遮掩?
方才那下意识的出手,快过一切思虑。等反应过来时,剑意已破空而去。
为何?
是因为那缕窥探触及了她不容侵犯的领地?还是因为……单纯不愿再看到白小白眼中浮现昨夜那般惊惧的神情?
魔念在心底发出尖锐的嗤笑。
她烦躁地试图将那缕与外界的连接彻底斩断,却发现那源于【冰髓铸络】和神魂双修交融形成的通道,竟比她想象的更加顽固,如同在心湖冰层下扎根的藤蔓,强行剥离只会带来更大的创伤。
她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眸光重新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当务之急,是应对玄溟子,是推进计划。白小白……暂且还需稳住。
只是,不能再留任何可供利用的破绽。
她需要一道屏障,既能暂时护住那不安定的“变数”,也能……隔绝那不断扰她心神的微弱暖光。
思及此,舒君璧自寒玉床暗格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通体剔透无瑕的玉佩,形制古朴,并非天衍宗常见样式,反而隐隐透出月溟族古老工艺的痕迹。玉佩中心,一点冰蓝氤氲,如同封存了一滴万载寒髓,内里光晕流转,蕴藏着令人心悸的磅礴力量。这是她早年炼制的一件护身秘宝,蕴含她三道本命剑意,足以抵挡化神期修士的全力一击,更能一定程度上隔绝神识探查,温养神魂。
她指尖抚过冰凉的玉身,略一沉吟,又并指如剑,极其艰难地从自己刚刚稳固少许的神魂本源中,再度剥离出细如发丝的一缕,融入玉佩核心那点冰蓝之中。
神魂撕裂的剧痛让她闷哼一声,脸色瞬间透明了几分,但眼神却愈发冰冷坚定。
如此一来,此玉不仅是一件护身符,更成了一枚单向的“锚”。持有者若遇致命危险,她能第一时间感知并做出反应。同时,这缕神魂印记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加强玉佩的隔绝之效,避免白小白那特殊的“冰鉴”之心和其深处可能存在的本源之力,再被玄溟子或其他有心人轻易窥探。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调息,压下因再次损耗神魂而翻涌的气血。
…
弟子居所内,白小白依旧蜷缩在床角,心有余悸。
方才那冰冷的恶意窥探虽然瞬间消失,但那种如蛆附骨的恐惧感仍萦绕不去。她努力运转“冰鉴”之心,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去感知洞府方向。
那边传来的气息依旧混乱而压抑,如同风暴将至前的死寂,让她更加不安。
舒君璧……是不是因为刚才替她挡了一下,又受伤了?她真是太弱了,什么都无法做,明知道玄溟子是威胁舒君璧的幕后黑手,明知道舒君璧遭受的一切,而自己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就在这时,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穿透房门禁制,悄无声息地悬浮在她面前。
正是那枚月溟古玉。
玉佩散发着柔和却冰冷的白光,中心那点冰蓝缓缓流转,将周围的光线都微微扭曲,一股令人心安又敬畏的强大力量弥漫开来。
白小白愣住了,怔怔地看着这枚突然出现的玉佩。
“佩好。非生死关头,勿用。”
舒君璧清冷沙哑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响起,语气依旧是命令式的,听不出丝毫情绪,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几分疏离。
白小白下意识地伸出手,那玉佩便自动落入她掌心。触手冰凉,那寒意却不刺骨,反而奇异地抚平了她方才的惊惧,连体内因之前伤势而略显滞涩的灵力都运转得更加顺畅了些。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玉佩中蕴含的、舒君璧那独一无二的、强大而冰冷的剑意,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难以言喻的联系。
舒君璧……这是担心她?保护她?因为双修?就这样吗?
各种念头在白小白心中交织,让她一时忘了回应。
洞府内,舒君璧感知到白小白只是捧着玉佩发呆,并未立刻佩戴,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极淡的烦躁。怎么?不喜欢?还是……仍在害怕昨日的她?
她蹙了蹙眉,冷声补充道:“此玉可温养神魂,于你修行有益。亦可隔绝外界窥探。”
白小白暗舒一口气,舒君璧是知道了刚才有人窥探她,特意送来这个保护她!还让她能安心修炼!那些委屈不满等复杂的情绪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和暖意冲散。她连忙将玉佩小心地挂在脖子上,贴身戴好。玉佩贴在肌肤上,传来持续的、令人安心的冰凉感,仿佛舒君璧无形的手在守护着她。
“多谢师尊!弟子……弟子一定好好珍惜!努力修炼,不给师尊添麻烦!”她对着空气,又是感动又是愧疚地小声说道,鼻子有些发酸。
玉佩佩戴好的瞬间,舒君璧便清晰地感知到了另一端传来的、变得平稳安心、甚至带着几分欢欣雀跃的情绪波动。
那情绪纯粹而温暖,透过冰冷的玉佩和神魂连接传递过来,像一颗被小心翼翼捧到她面前的、灼热的炭火。
烫得她心口微微一缩。
烦人。
她试图切断这清晰的感知,却发现因为那缕神魂印记的存在,连接反而比之前更加清晰了。那孩子的情绪,像无声的溪流,持续不断地、微弱却固执地浸润着她冰封的感知。
她甚至能“听”到白小白在小声嘀咕:“师尊真好……我一定要快点变强……”
舒君璧:“……”
冰雕般的脸上,眉头蹙得更紧。一种极其陌生的、束手无策的感觉涌上心头。打不得,骂不听,赶不走,现在连隔绝都变得困难。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麻烦又顽固的小东西?
她闭上眼,不再回应,全力运转北冥玄功,试图用更加汹涌的寒气淹没那烦人的暖流。
…
自那日后,白小白果然乖乖待在居所修炼,不再轻易外出。颈间的玉佩时刻散发着清凉的气息,不仅让她心神宁静,修炼速度大增,也确实再未感受到任何恶意的窥探。
她对舒君璧的复杂感情与日俱增,那份担忧也更深沉。她能偶尔模糊地感知到舒君璧的气息依旧不稳,似乎在独自承受着什么。她很想做点什么,却又牢记舒君璧“勿用”、“静养”的命令,不敢再去打扰,只能将所有的牵挂都化为修炼的动力。
而舒君璧,则在洞府内经历着更为艰难的拉锯战。
有了玉佩的隔绝和那缕神魂印记的“锚定”,玄溟子那边的窥探似乎暂时平息了。但魔念因感知到那持续传来的、纯净的“本源”气息(尽管已被玉佩极大削弱)而愈发躁动不安,无时无刻不在诱惑着她。
同时,白小白那毫无杂质的担忧、信任和依赖,通过连接丝丝缕缕传来,像温水煮青蛙般,不断侵蚀着她的冰封之心,让她烦躁不已,却又无法彻底根除。
她只能将全部精力投入到疗伤和布局之中,用更加繁复的计划和更深沉的冷漠来武装自己。
期间,韩沧澜又来汇报过几次峰务,言辞间依旧谨慎,却不再提及那日洞府内的异常,只是偶尔看向舒君璧的眼神,会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与忧虑。孟游之加强了与外界的暗线联系,王望野则几乎常住库房,绞尽脑汁地调配资源。
执剑峰,如同一根缓缓绞紧的发条,在压抑的平静中,积蓄着力量。
这日,白小白修炼间隙,望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花,忍不住又通过那连接,小心翼翼地去感知舒君璧的状态。
传来的,依旧是一片深沉的、似乎永无止境的冰冷与寂寥。但在那寂寥的最深处,她仿佛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疲惫与孤独。
她的心轻轻揪了一下。
犹豫良久,她悄悄起身,从院中那几株不畏严寒的静心兰上,精心采摘了几支开得最好、带着晶莹露珠的花枝,用干净的软布包好。
然后,她做贼似的,避开所有巡视的弟子,再一次来到了那处令她敬畏又牵挂的洞府之外。
她不敢靠近,只远远地将那包着新鲜花枝的小包裹,轻轻放在了平日自己守候的那级石阶上,像一只留下礼物又飞快逃开的小动物,转身就跑。
洞府内,舒君璧缓缓睁开眼。
冰眸落在石门外那微不足道的“贡品”上,隔着厚重的石门,她仿佛都能闻到那清浅淡雅的花香,看到那凝结的露珠。
脑海中,魔念发出不屑的讥讽。
而她冰冷的心湖,却像是被那几片柔弱的花瓣轻轻触碰了一下,漾开圈圈无可名状的涟漪。
她沉默地看了许久许久。
最终,并未将其拂去。
只是重新闭上眼,继续吸纳那万年不变的酷寒。
唯有周身运转的玄力,似乎在那一瞬间,变得略微……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洞府内,时间如同被冻结的河流,无声流淌。舒君璧自深定中缓缓苏醒,冰眸之中不见波澜,唯有深处一丝极难察觉的疲惫,揭示着与魔念、与伤势持续抗争的艰辛。
石阶上那束带着露珠的静心兰早已被极致寒气冻成剔透的冰雕,却依旧保持着盛放的姿态,固执地散发着极微弱的、冷冽的清香。
那香气丝丝缕缕,萦绕不散,竟奇异地并未引起魔念的躁动,反而像一丝清泉,偶尔能稍稍浇熄那焚心的燥郁之火。
烦人,却并非全然无用。
舒君璧的目光掠过那冰雕花束,并未停留,转而落在自己依旧苍白冰冷的指尖上。
计划必须加快。北域的暗棋已动,玄溟子虎视眈眈,宗门内部暗流涌动,她这“重伤”的状态,维持不了太久。一旦离开执剑峰,前往西望城那风暴中心,变数将急剧增加。
想到白小白,舒君璧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其体内的“本源”之力虽被玉佩暂时遮掩,但终究是隐患。其心思纯粹,毫无城府,极易被利用。更重要的是……那日益清晰的连接,让她既能感知其状态,也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难以彻底斩断漠视。
这不行。
她需要更精准的掌控,需要确保这不可预测的“变数”始终处于视线之内,需要……一道更加牢固、却不易察觉的缰绳。
记忆深处,月溟族某卷关于上古契约的残破典籍内容浮现脑海。
【同心契】。
非主仆,非共生,乃是一种基于心神共鸣、自愿联结的古契。缔结后,双方可在极远距离内模糊感知对方安危状态,心神专注时,甚至能传递简单的情绪意念。若一方愿主动开放心神,另一方可借其感知,窥探周遭。
此契核心在于“自愿”与“共鸣”,强求无用,故极难被察觉,更难被外力破除。因其并无强制约束力,对修为高者益处有限,故早已失传,仅余零星记载。
于她而言,此契恰到好处。
可名正言顺以“增强感应、便于遇险援手”为由让白小白接受。白小白心思纯净,极易与此契要求契合。一旦结成,她便能更清晰地掌握其状态方位,必要时甚至能借其“冰鉴”之心纯粹感知,辅助她完成某些……布局。
更重要的是,此契源于心神共鸣,或能进一步安抚她体内因执念与仇恨而躁动的魔念——毕竟,魔念亦是她心神一部分。
至于那可能随之而来的、更深的情感连接……
舒君璧冰眸微凝,将其定义为必须承受的、微不足道的代价。
心意既定,她不再犹豫。指尖灵光凝聚,于虚空中缓缓勾勒出数个古老而繁复的月溟族符文。这些符文并非攻击或防御,而是蕴含着奇妙的联结与共鸣之意,闪烁着幽蓝微光,如同跳动的冰晶心脏。
…
白小白正在房内潜心修炼。颈间玉佩散发着清凉气息,让她心神格外宁静,“冰鉴”之心澄澈透亮,对灵气的吸纳转化效率倍增。
忽然,她心有所感,睁开眼,看到一枚幽蓝色的、由光芒构成的奇异符文,悄无声息地穿透房门,悬浮在她面前,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令人心安又莫名吸引的波动。
紧接着,舒君璧的声音在她脑海响起,依旧清冷,却似乎比平日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郑重?
“小白,此乃一种上古辅助契约‘同心契’,可增强师徒感应,便于危急时彼此援手。需你心甘情愿,放开神识接纳。此契于你修行感悟亦有助益。是否愿试?”
白小白睁大了眼睛,看着那枚美丽的符文,心中又惊又喜。
增强感应?便于援手?
舒君璧这是……担心她之前遇袭的事,想更好地保护她?而且还对修行有益?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立刻点头,对着空气认真道:“弟子愿意!师尊,弟子该怎么做?”
“凝神静气,放开识海防护,用心神触碰此符,默念同意即可。”舒君璧的声音引导着,听不出情绪。
“是!”
白小白立刻照做,她对师尊全然信任,毫无防备地彻底放开了心神,澄澈的“冰鉴”之心如同不设防的晶莹湖泊,主动迎向那枚幽蓝符文。
当她的心神触碰到符文的刹那——
嗡!
一种奇妙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仿佛冰冷的琴弦被轻轻拨动,发出清澈的共鸣!
那枚符文如同找到了最契合的土壤,瞬间融入她的眉心,化作一道温暖的细流,汇入她的识海,与她的“冰鉴”之心轻轻缠绕,却并未带来任何不适,反而有种水乳交融般的自然与舒适。
与此同时,洞府内的舒君璧,也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毫无杂质、温暖纯粹的心神力量,通过契约的通道,温柔地涌入她的感知。
那感觉……就像冰冷的双手,忽然捧住了一团温暖的阳光。
与她自身死寂冰冷的识海,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魔念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纯粹温暖刺激了一下,发出一声低低的、不适的嘶鸣,暂时缩回了阴影里。
她能模糊地“看”到白小白此刻心中的欢喜、信任、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雀跃。甚至能隐约感受到其体内“冰鉴”之心那纯粹剔透的运转轨迹。
而另一边的白小白,感受则更为强烈直观。
在契约结成的那一瞬间,她仿佛猛地被拉入了一个无边无际、冰冷孤寂的世界!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万年不化的玄冰和呼啸的寒风。巨大的痛苦、沉重的背负、深不见底的孤独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这就是……舒君璧的心世界吗?
怎么会……这么冷……这么痛苦……
强烈的酸楚和心疼瞬间涌上心头,她的眼眶立刻就红了,下意识地就想传递过去一丝温暖和安慰。
然而,那冰冷的世界仿佛排斥一切外来温度,她的意念如同投入深渊的石子,只激起细微的涟漪,便被无尽的寂寥吞没。
但就在那涟漪荡开的瞬间,她似乎也捕捉到了一丝极微弱、被深深埋藏的……对于这种纯粹温暖的怔忡与无措。
“师尊……”白小白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带着哽咽。
洞府内,舒君璧猛地从那种奇异的感知中惊醒,如同被烫到一般,瞬间切断了过于清晰的情绪传递,只保留了最基础的安危感应。
契约已成,效果……甚至超出了预期。
白小白的心神纯粹度,对此契的契合度,高得惊人。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另一端传来的、那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担忧,像温暖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她冰封的心上。
烦人……却又挥之不去。
“凝神,感受契约之力,引导其稳固。”她强行压下心绪,用一如既往的冰冷声线下达指令,试图将一切拉回“正轨”。
“是…是!师尊!”白小白连忙吸了吸鼻子,擦掉眼角的湿润,乖乖照做,努力去熟悉那新生的连接。
她能感觉到,只要自己静心凝神,就能模糊地感知到师尊大致的方向和状态(虽然师尊那边似乎刻意收敛了情绪),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