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村中弥漫的怨气和死气经过一夜的发酵，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郁了几分。

简单的休整后，小队在舍羽的屋内集合。经过昨夜一战，众人脸上都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更加凝重和警惕。

“昨夜袭击的怨灵蛇傀，只是被驱使的爪牙。”舍羽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众人，“其核心，在于乱葬岗积聚的庞大怨气和那个尚未查明的‘邪阵’。怨气需有源头，邪阵需有人布置。张家村村民对此讳莫如深，其中必有重大隐情。”

她顿了顿，继续道：“今日我们需兵分两路。一路明查，一路暗访。”

“石坚，冷锋。”她看向二人，“你二人负责明查。以天衍宗弟子的身份，正面询问村正及村中老者，重点询问近一年来村中的人口变动、异常事件、以及…是否有外来者频繁出入后山。态度可强硬些，施加压力。”

“是！”石坚和冷锋抱拳领命。石坚沉稳，冷锋凌厉，由他们施压再合适不过。

“凌珑，桑宁。”舍羽目光转向她们，“你二人负责暗访和救治。凌珑性子活泼，可尝试与村中妇孺接触，或许能打听到男人不愿说的消息。桑宁以行医问诊为由，为村民检查身体，重点关注他们身上的陈旧伤痕、以及是否受过阴毒侵蚀或精神控制。同时，留意村中是否有长期被囚禁或行动受限的女子痕迹。”

“明白！”凌珑和桑宁点头。这个安排充分发挥了她们的特长。

“那我呢？”白小白见舍羽没有安排自己，忍不住问道。

舍羽看向她，眼神似乎有瞬间的微妙变化：“你随我行动。直接去乱葬岗，探查邪阵核心，尝试与那里的‘怨气源头’沟通。”

“沟通？”白小白一怔。

“你的《碧波凝元功》特殊，对能量感知敏锐，且具有一定净化安抚之效。”舍羽解释道，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昨夜你能净化怨气，便是明证。或许能接触到残存的魂魄意识，获取最直接的信息。我为你护法，并勘查邪阵细节。”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白小白压下心中那一丝异样感，点头应下：“是，师姐。”

分工已定，众人立刻行动。

石坚和冷锋直接去找了村正张厚福，就在他那间还算体面的堂屋里，开始了近乎审讯的问话。强大的灵压若有若无地散发开来，让本就心虚的老村正和几个被叫来的族老汗如雨下，言辞前后矛盾，漏洞百出。

凌珑则拿着一包糖果点心，笑嘻嘻地钻进了村里那些看起来最胆怯的妇孺家中，充分发挥了她自来熟和套话的本事。桑宁背着药箱，温柔地挨家挨户询问是否需要诊治，目光却敏锐地扫过每一处角落，感知着异常的气息和痕迹。

而舍羽则带着白小白，再次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村后，沿着那条荒草萋萋的小路，直奔后山乱葬岗。

越是靠近，那股阴寒怨毒的气息就越发刺骨。白小白不得不持续运转功法才能抵挡精神上的侵蚀。

再次踏入那片被刨得乱七八糟的坟地，看着散落的白骨和腐尸，白小白仍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而位于中央那片紫黑色土地上的诡异邪阵，在白天看来更加触目惊心。那几面黑色小幡无风自动，散发着不祥的暗红光芒，节点上的心脏已经彻底干瘪发黑，却依旧维持着阵法的运转，源源不断地抽取着地脉中的死气和弥漫的怨念。

“好恶毒的阵法…”白小白喃喃道，心中充满了愤怒。

舍羽没有立刻靠近阵法，而是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乱葬岗，尤其是在那些被破坏最严重的坟茔和新近丢弃的尸体处仔细勘查。

她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撮紫黑色土壤下的东西——并非普通泥土，而是一种混合了骨灰、特殊矿物粉末和干涸血液的诡异混合物。

“人为布置的基盘。”她冷声道，“并非天然形成。”

她又走到那几面黑色小幡前，并未用手触碰，而是隔空仔细观察着上面的符文。符文扭曲怪异，充满了亵渎与邪恶的意味。

“确实是魔道手段，‘百鬼聚阴炼煞阵’的变种。”舍羽的眉头紧锁，“但做了修改…削弱了炼煞的效果，极大地增强了‘聚怨’和‘催化’的特性。布置者…目的似乎并非为了修炼魔功，更像是在…刻意制造怨气冲天的环境，并用来催化某种东西…”

她的分析冷静而精准，听得白小白后背发凉。刻意制造怨气？催化？这幕后之人究竟想做什么？

“试着感知。”舍羽对白小白道，“闭上眼睛，将你的灵力融入这片土地的水汽和怨气之中，不要抵抗，尝试去…倾听。”

白小白依言而行，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碧波凝元功》全力运转，她的意识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缓缓沉入那片由无尽痛苦、绝望和怨恨凝聚成的冰冷海洋。

无数混乱、破碎、充满负面情绪的碎片冲击着她的意识：黑暗、窒息、鞭打、咒骂、哭嚎、哀求、绝望的嘶鸣……各种痛苦的感受纷至沓来，让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身体微微颤抖。

舍羽静静站在她身旁，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剑柄上，周身气息愈发冰寒，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那些试图侵蚀白小白本源的最污秽怨气悄然逼退。

白小白努力稳住心神，不再去抗拒那些情绪，而是尝试去分辨、去引导。她的灵力特性此刻发挥了奇妙的作用，如同一种温和的溶剂，慢慢梳理着混乱的怨气。

渐渐地，一些相对清晰的“声音”开始浮现。

“……娘…囡囡想回家……”

“……为什么打我…我做错了什么…”

“……放我出去…求求你们…”

“……阿牛哥…快来救我…”

“……好痛…好冷…”

大多是女子充满痛苦和绝望的呓语。

白小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怒火在胸中积聚。这些声音，印证了她们最坏的猜测。

她将灵力更加集中，向着怨气最浓郁、也是最悲伤的几个方向延伸而去……

忽然，一个极其微弱，却比其他碎片都要清晰一点的意识碎片，触碰到了她的感知。

那是一个少女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委屈、恐惧和一丝残留的、对世间美好的眷恋。

“……簪子…我的兰花簪子…娘给的…”

“……凉州…姜家…绣楼…”

“……水…好冷的水…河……”

“……青…青色的…影子…”

“……报仇…好恨…”

凉州姜家！兰花簪子！青色的影子！

白小白猛地睁开眼睛，脸色苍白却带着一丝激动：“师姐！我捕捉到一些碎片！有一个女孩，她提到凉州姜家，还有一个兰花簪子！她似乎是被河水冲来的？还有一个‘青色的影子’！”

舍羽眼中精光一闪：“凉州姜家？距此数百里之遥。”她立刻抓住关键，“兰花簪子…或许是实物线索。青色的影子…可能与昨夜村民提到的‘河神’，或者那个试图保护此地的‘温柔气息’有关。”

她目光再次扫过乱葬岗：“仔细找！看是否有女子的饰物，特别是簪子之类！”

两人立刻在乱葬岗内仔细搜寻起来。这里杂物众多，白骨、碎木、破布混杂，搜寻极为困难。

白小白凭借着感知中那一点微弱的共鸣，慢慢走向一堆被雨水冲垮的坟冢边缘。忽然，她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拨开枯草和淤泥，半截被泥土掩埋的、已经失去光泽的银簪露了出来！

簪头是一朵精巧的兰花造型，虽然沾满污秽，却依然能看出其不俗的做工。

“找到了！”白小白小心地将簪子挖出，用水灵之力轻轻冲刷干净。

就在簪子脱离泥土的瞬间，不远处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一阵无形的波动荡漾开来，一个极其淡薄、近乎透明的女子虚影缓缓凝聚。

正是昨日白小白惊鸿一瞥的那个女魂！此刻她似乎因为簪子的出现，恢复了一丝微弱的力量。

她望着白小白手中的簪子，虚幻的眼眸中流露出巨大的悲伤和眷恋，两行血泪无声滑落。

“姜辛…”白小白下意识地叫出了这个名字。

那女魂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白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