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天衍宗山门广场。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熹微的晨光穿透云层,勾勒出无数弟子忙碌的身影。数十支小队集结于此,气氛肃杀而凝重,与平日出任务时的轻松截然不同。符箓的光芒不时闪烁,灵剑低鸣,偶尔夹杂着带队师兄师姐最后的叮嘱。
白小白一行人也准时抵达。她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试图平复有些纷乱的心绪。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安静站在队伍侧后方的那个身影——舍羽。
她依旧穿着那身毫不起眼的灰蓝色内门弟子服,背负一把看起来同样寻常的长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若非昨日那惊心动魄的猜测,白小白恐怕也会如凌珑一般,只当她是个被硬塞进来的、多余的“观察者”。
凌珑正凑在桑宁耳边小声抱怨:“……说是观察使,我看就是来混功劳的吧?你看她那样,呆头呆脑的,能有什么经验?”
桑宁温柔地笑了笑,递给她一小瓶清心丹:“少说两句吧,既然是宗门的安排,自有道理。或许这位师姐真有特别之处呢。”她说着,目光也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舍羽,尤其在对方腰间那看似普通的储物袋和纤尘不染的衣角处多停留了一瞬。
石坚和冷锋则显得沉稳得多,只是默默检查着自己的装备。石坚拍了拍腰间一面土黄色的菱形小盾,冷锋则反复擦拭着他那柄寒光闪闪的长剑。
孟游之作为执剑峰此次历练的总协调人,正在广场前方与几位其他峰的长老做最后的确认。他目光扫过自家小队,在舍羽身上略微停顿,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随即又看向白小白等人,眼神带着惯有的严厉,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执剑峰第七小队,领取任务卷轴和补给!”一名执事弟子高声喊道。
白小白连忙上前,接过一个沉甸甸的储物袋和一份用特殊材质制成的卷轴。卷轴入手微凉,上面清晰地标注着他们的第一个任务地点——张家村,以及已知的简单情报:村中半月内多人畜离奇死亡,尸身干瘪或带奇异齿痕,疑有妖邪作祟。
“走吧。”一个平淡无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是舍羽。她不知何时已走到众人身边,目光扫过卷轴上的“张家村”三字,眼神依旧古井无波,仿佛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地名。
“啊?哦,好,出发!”白小白回过神来,连忙应道。
一行人祭出飞行法器——大多是宗门制式的青叶舟。舍羽也取出一片看起来同样普通的青叶舟,灵力注入,轻巧地跃上。
破空声响起,数道流光载着天衍宗的弟子们,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向不同方向,奔向茫茫山野与未知的危险。
白小白小队的目的地张家村,位于天衍宗东南方向约三百里处。以青叶舟的速度,大约需要大半日行程。
飞行途中,气氛略显沉闷。凌珑试图活跃气氛,讲了几句玩笑,但回应者寥寥。石坚和冷锋本就话少,桑宁只是温柔笑着,而那位舍羽师姐更是如同木头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凌珑自觉无趣,也闭上了嘴,专心操控法器。
白小白的心思却活络得很。她一边操控青叶舟,一边忍不住用眼角余光观察舍羽。
飞行平稳,姿态放松,对灵力的操控精细入微,甚至连衣袂都未被高速飞行带来的疾风吹乱多少。这份举重若轻的掌控力,绝非普通内门弟子所能拥有。而且,她选择的飞行位置非常巧妙,看似随意,却恰好能同时观察到队伍里每一个人以及四周的环境。
越是观察,白小白心中的那个猜想就越是清晰。
大约飞行了两个时辰,下方已是人烟稀少的连绵山岭。舍羽突然控制青叶舟微微降速,开口道:“前方五十里,有微弱妖气残留,方向与我们一致。戒备。”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立刻打起精神,神识向前方扫去,却一无所获。
凌珑忍不住道:“舍羽师姐,你是不是感觉错了?我什么都没察觉到啊。”
舍羽没有回答,只是目光平静地看向白小白:“白师妹,你主修水属功法,感知应更为敏锐,可能察觉?”
白小白一愣,连忙凝神感应。《碧波凝元功》悄然运转,将水灵感知力提升到极致。空气中的水汽仿佛成了她意识的延伸,向前方铺展而去……
片刻后,她脸色微变:“确实有!很淡薄,混杂着一股…令人很不舒服的腥气和怨念,正在快速消散。”
她能感知到,并非因为她的神识比凌珑他们强多少,而是那股残留的气息中蕴含的“水”的反馈异常污浊且充满负面情绪,被她的功法敏锐捕捉。
此言一出,凌珑、石坚、冷锋都露出惊讶之色,再次看向舍羽的眼神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惊疑。他们依旧感知不到,但白小白也这么说,那大概率是真的。这位观察使的灵觉,竟敏锐如斯?
舍羽对白小白的确认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加快速度,或许能追上,或至少拉近距离观察。”
众人立刻催动灵力,青叶舟速度骤增。
又追了近百里,那股残留的气息早已消散无踪。下方出现了一个坐落于山坳中的小村庄,看起来只有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似乎一片宁静。
“那就是张家村?”凌珑拿出地图比对了一下,“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啊。”
“表象而已。”舍羽控制青叶舟开始下降,在距离村庄还有数里的一片林间空地落下,“收敛气息,步行靠近。石师弟,麻烦你用土隐术遮蔽一下我们这边的灵力波动。”
她的指令清晰而自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石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就依言施法,一层淡淡的土黄色光晕笼罩住几人,将他们的气息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跟我来。”舍羽率先向村庄方向走去,步伐轻盈,落地无声,仿佛林间的幽灵。
白小白等人连忙跟上。越是靠近村庄,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感便逐渐弥漫开来。
时近黄昏,夕阳给村庄镀上了一层残破的金红色。村口的篱笆歪歪扭扭,几处似乎被什么力量强行破坏过。田地里的庄稼也显得有些稀疏萎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焚烧草药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腥臊气的味道。
村口看不到嬉戏的孩童,也看不到闲聊的村民,只有几条瘦骨嶙峋的土狗有气无力地趴着,看到生人靠近,只是警惕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却不敢大声吠叫,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好重的怨气和…死气。”桑宁微微蹙眉,作为医者,她对生灵气息的变化尤为敏感。
白小白运转功法,感知更为清晰。村子周围的水汽都带着一股沉滞和污浊感,尤其是村子后方山林的方向,那股令人不适的气息更为浓郁。
“这村子果然有问题。”冷锋的手按上了剑柄。
“进去看看,小心戒备。”舍羽说着,率先走向村口。
他们的到来很快引起了村民的注意。几个面色蜡黄、眼神惊惶的村民从屋里探出头,看到他们身上天衍宗的服饰时,先是露出一丝希望,随即又迅速被更深的恐惧和疑虑所取代。
一个穿着稍好、像是村正模样的老者,在一个壮硕青年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迎了上来,远远就躬身行礼:“几、几位仙师…可是天衍宗来的大人?”
“正是。”白小白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些,“老人家,我们是接了任务,前来查探村中异事的。您就是此地的村正?”
“是,是小老儿张厚德。”老者连连点头,声音发颤,“诸位仙师总算来了…请,请先进村歇歇脚吧?”他眼神闪烁,似乎急于将他们引入村中,又不住地四下张望,仿佛害怕被什么东西看见。
舍羽的目光淡淡扫过老村正和他身后那几个面带恐惧、却又隐含一丝麻木和排斥的村民,开口道:“歇脚不必。先带我们去看看出事的地方,以及…那些遇害者的遗体。”
她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直指核心的冷静,让老村正脸上的勉强笑容瞬间僵住。
“这…这…”老村正搓着手,面露难色,“仙师一路辛苦,不如先……”
“尸体在哪?”舍羽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却让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
老村正打了个寒颤,旁边的壮硕青年脸上也掠过一丝不安。
“在…在村后的义庄里…”老村正的声音更低了,“只是…血迹未干,恐污了仙师的眼…”
“无妨。”舍羽迈步就向村后走去,“带路。”
老村正无法,只得示意那壮硕青年在前面引路。一行人穿过死寂的村落,不少村民躲在窗后或门缝里偷偷看着他们,眼神复杂,恐惧、期待、警惕、麻木兼而有之。
白小白眉头紧锁,这种氛围让她感到极其不适。凌珑也收起了之前的跳脱,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桑宁则注意到一些村民露出的皮肤上似乎有着不正常的青黑色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