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昊在八域中行走。走得很慢。
他每一步落下,都仿佛在与脚下的大地交谈。指尖、发梢、乃至呼出的气息,都流淌着细密的轮回道纹,渗入山川河海,地脉龙髓。
宇宙石、星辰砂、太古陨铁、黑暗仙金、虚空神料、混沌道岩……这些在外界足以引发至尊血战的天材地宝,在他手中却如最普通的土石,被精准地嵌入特定的地脉节点,深埋于无形。
它们不是简单的材料——是道钉,是路标,是未来那庞然巨物苏醒时,最初接通的根基。
“秦昊,你到底在做什么?”小黑龙盘在他肩头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发问。动用的资源海量到几乎搬空了三千州的百万年积蓄,可它看不懂。
秦昊侧过头,轻轻抚了抚小家伙冰凉光滑的鳞片。
“炼器。”
啊?炼器?
小黑龙茫然地转动眼珠,看着周围广袤无垠的山河纵横。
这个“器”……未免也太大了。
他想不明白,索性也不想了。秦昊要做的事,总是有道理的。
只是——
“八域……不是传说中灵气枯竭的‘废土’吗?”小黑龙喃喃,“这里的生灵,连修到神火境都千难万难。”
废土?
秦昊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仙王一滴血,可击穿星河,蒸干星海。一方怎样的“废土”,能承载仙王遗骸“入土为安”?除了那株怨念滔天、死而不僵的蒲魔树,其余仙古陨落的仙王躯壳,皆安安稳稳地沉睡在这片大地之下。
将仙王神魂镇压囚禁于虚神界,将仙王不灭的尸骸,深埋于下界八域的土壤之中。石村之下,可远不止一位仙王在沉眠。
这本身就是一场惊天动地、蕴含无上玄机的布局。
在这片看似贫瘠的土地最深处,那些伟岸的遗骸正在无声地散发道韵,以最本源的方式,反哺、滋养、重塑着这片承载了他们最后安眠的黑色土壤。
两年光阴,步履丈量八域。
当最后一处关键节点被悄然锚定,秦昊转身,走向那座血与火浇筑的雄关——边荒帝关。
他又看见了那位害羞的少女英魂。她比四年前凝实了许多,虚空中,丝丝缕缕纯净的金色愿力跨越无尽距离而来,融入她的魂体。那是来自她曾舍命守护的、后世生灵的感念与祭祀。
少女看见他,恬静的脸上绽开一抹微笑,轻轻颔首。
秦昊也笑了,那是对先行者的敬意。
“再等等我。”他嘴唇微动,“就快好了。”
少女的魂影似乎波动了一下。
帝关核心大殿,气氛紧绷如满弓之弦,肃杀弥漫。
饕餮老祖带着四五名族中强者,正与王四、王五两兄弟剑拔弩张地对峙,气息冲撞,让大殿阵纹明灭不定。
“谁人不知你王家是九天十地洗不净的污点,是异域长生仙王养的鹰犬!”饕餮老祖声若闷雷,震得殿宇簌簌,“竟敢污蔑我族长老于天渊私通异域?证据何在!”
王四双目赤红,牙齿几乎咬碎:“我与五弟巡边时亲眼所见!擒拿之时,这老狗亲口招认!如今却反咬一口,血口喷人!”
一名饕餮族长老越众而出,义愤填膺:“分明是我巡至天渊,撞破你王家二子正在秘密布阵,欲行不轨!这才传讯老祖前来阻止擒拿!尔等叛徒之后,还想倒打一耙!”
四周一片死寂,不少在场的将领、长老眼中已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怀疑。墙倒众人推,王家昔日跋扈,如今跌落尘埃,信誉早已破产。
饕餮老祖心中冷笑,面上却越发正气凛然。他上前一步,声震全场:“为证清白,我饕餮一族,愿让涉事长老——接受搜魂!”
哗——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搜魂!对这等境界的修士而言,不仅是奇耻大辱,更会伤及神魂本源,大道根基受损,日后修为再难寸进。饕餮一族愿牺牲一位长老,可王家……王四、王五已是家族最后的中流砥柱,王曦仙子道途受阻,若再折损这兄弟二人,无论真相如何,王家都将万劫不复!
这是一场阳谋。饕餮老祖料定对方不敢接,也无人会信王家。
王四额头青筋暴起,猛地踏前一步,嘶声道:“我愿受搜魂!只我一人足矣!”
王五目眦欲裂,正要一同上前——
“三千道州修者听令。”
一个清越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穿透力的声音,忽然响彻大殿,压下了所有嘈杂。
“将无量天,饕餮一族,铲除。”
话音落下的刹那,虚空裂开数道缝隙!天神书院二长老、三千州几位古老道统的强者、以及一位身着黄金战甲的遁一境骑士,毫不犹豫地踏入裂缝,目标五色祭坛!与此同时,殿内亦有数道强横气息暴起,直扑场中的饕餮老祖及其族人,法则如锁链般缠绕而去!
“为何!你这是何意!”饕餮老祖惊怒交加,爆发出至尊威能奋力反抗,目眦尽裂地看向声音来源,“秦昊!你黄口小儿!听信这两条异域圈养的野狗狂吠!我不服!九天十地不服!”
大殿门前,屹立着一位少年。身着白金二色的道袍,头束金色发冠,腰缠流云玉带,衣袂无风微微拂动。他静静立在那里,初看如凡人般气息全无,细看却只觉得渊渟岳峙,仿佛身后站着整片山河岁月。
“我乃时空道法传人。”秦昊语气平淡。他左眼瞳孔深处,忽然有朦胧清光流转,渐渐化出一面古朴的虚影圆镜。镜面如水波荡漾,映照出此刻那饕餮长老惊骇欲绝的面容——
旋即,镜中影像开始倒流。
画面飞速回溯:他从帝关大殿倒退着飞出,退回天渊,一只手臂将踏入虚空裂缝的他截住……最后,定格在一个清晰的瞬间——画面中,他正神情诡秘、指诀变幻,将一道道隐晦的符文打入天渊壁垒。那符文的气息,与异域传来的某些波动隐隐相合!
一帧一帧,分毫不差,宛如时光长河被人生生截取了一段,倒映于此!
“时空回溯?!不……不止!他在牵引、显化因果!”一位年老的至尊失声惊呼,满脸骇然。
“吃里扒外的东西。”秦昊冷笑,“界运之战,你饕餮一族明哲保身,号称不参与。战后却突然积极无比,争抢边防巡逻之职。事出反常——我盯你们,很久了。”
饕餮老祖感受到那少年身上骤然升腾起的、丝毫不逊于老牌至尊的磅礴威压,心中终于被无边的恐惧攫住。怪物!这是个什么怪物!他才多大年岁!
“我……我也是被这孽障蒙蔽!”他转头恨恨地瞪向那名面如死灰的长老,嘶声道,“我饕餮一族愿戴罪立功!我族愿永世镇守帝关最前线,为九天十地血战!求秦少主给个机会!”
秦昊缓缓摇头,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回饕餮老祖惊恐的脸上。
“你们,与王家不同。”
“他们,是在懵懂无知时,‘认贼作父’。”
“而你们,是在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之时——”
“心甘情愿地,‘卖身投敌’。”
秦昊向前微微倾身,缓缓问道:
“为九天十地血战?”
“你知道,一个狠辣凉薄、视众生为草芥、为自身私欲可让无辜者血流成河之‘人’——”
“在什么时候,才会真的愿意为了一方世界,去血战吗?”
“……什、什么时候?”饕餮老祖下意识地颤声问。
少年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