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庙前有一排人,但都站在门口并不进入。这些人以相似的姿势望着远方,似乎正翘首等着什么人。
“来了!”
眼尖的看到了小道上走来的二人,立刻喊了出来,人群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立在人群正中的庄旭眼皮跳了跳,不太乐意地咳了一声,那些交头接耳者闻声立刻安静下来。
庄旭右侧有个模样周正的高个青年,此人仿佛没注意到身边的动静,专注地望向前方小道,直到来人近了,他便率先迈出了步子。
“云先生您好。”青年面带微笑态度客气,说话不卑不亢,“您可以叫我小陆,是傅总安排我过来的,让我代表协会从中做一个协调。您放心,这件事情我们相信庄老会给出一个合理的答复的。”
庄旭听他这么说,眼角微微抽了下,但忍着没开口说什么。他今日也是第一次见这青年,是傅松的安排,说是协会主事人之一陆行舟的亲戚,名字叫陆庭,和之前那个丁宜和是差不多身份,都是协会着力培养的新人。
他庄家和陆行舟私下有些来往,这次由陆行舟那边的小辈来做这个公证,庄旭心里琢磨了下,也觉得可以接受。
他后来找傅松打听过云镜明的底细,傅松话里话外的意思这是个不好糊弄的主,但只要你与他讲清道理,他也不至于为难人。庄旭还要再问,傅松只含糊说他身份不比容修低,让他注意些。
庄旭恨傅松故弄玄虚,不过也从他那里获得了一个消息,秦理没死。
这下庄旭便放下心来,想来是庄乾这一击水平差了些,被那树妖一挡也就没什么伤害了。
没死人,那便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了。
庄旭也查了秦理的底细,一个有钱人家的儿子,但也仅此而已了。秦理前面人生近三十年的资料放在他面前,并没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他不明白是什么原因让云镜明这样看重这个凡人。另一方面,庄旭觉得如果那些不知年岁的妖物真有多神通广大,又怎么会这样毫无声息隐于城市、平日里没有一点儿存在感?他由此推断,这些妖物在人间行走身上定是背了诸多限制的,那他们这些兢兢业业修行大半辈子的人类又何必需要这样做小伏低、事事看他们脸色?像傅松这样低声下气巴结妖物,实在丢了他们这些术士的脸面。
他视线从云镜明身上扫过,更是放心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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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陆庭的寒暄,云镜明不置可否,径自迈步走进山神庙。
秦理紧随其后,边走边打招呼,态度很是热情:“哟,你们几个都在呀?怎么一个个脸色这么难看?”
庄乾站得稍前,正对上秦理目光,顿时一脸嫌恶,皱起眉头冷哼了一声。庄秋鸣和庄秋响站在庄乾旁边稍后的位置,这二人眼神躲闪,避开了秦理视线。
众人接连走进了山神庙院内。
院内的那截树桩上裂痕更深了些,生机却没有散尽。
云镜明视线落在上面一秒,伸手于虚空中一抓,失踪许久的阿杏“扑通”一声掉在树桩旁。阿杏晕头晕脑地看着周围一群人,被几张熟悉的面孔一吓,顿时想躲到云镜明的身后去,却被一股力道拉了出来。
云镜明不允许它逃避:“你是当事人,一起听。”
秦理看到阿杏顿感欣喜:“兄弟你没事吧?你也被他救走了?”
阿杏在他视线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似乎有些紧张。
庄旭之前是见到这半死不活的杏妖被云镜明一并带走的,这会儿见它与秦理一样安然无恙,只是站在那里神情畏缩,心里十分不屑。
陆庭耐心很好地等他们这边说完话才开口:“庄老,现在人也到齐了,您可以先说说您的想法么?”
庄旭也不浪费时间,他看过面前几张面孔,从云镜明不见喜怒的脸上收回视线落在庄乾身上,沉声道:“庄乾。”
庄乾走出一步,应声:“父亲。”
庄旭瞪着眼睛一脸怒容:“看你做了什么!还不好好反省,牢记住这次教训!”
庄乾:“是。”
庄旭一脸歉意地转向云镜明:“我问过了,我这儿子本意也是要规束这妖物,只是在与妖物动手时候误伤了旁人,这实在不应该。我很愧疚,也很痛心,已经罚他一年禁闭自省,在此期间不得接委托行事,往后也是要他好自为之。而之前对秦理造成的一切损伤,我们也都会尽全力补偿,凡我庄家有的,如果对他恢复有益,尽管来取。”
这是庄旭考虑之后的决定,他自觉已是很有诚意、给足了面子里子。庄乾虽对一年不能接活挣钱感到不满,但权衡过后还是应了。
秦理没想到庄乾的行凶居然被这么轻描淡写一笔带过,感觉自己拳头一下子硬了,顿时反问:“动手误伤?需要我替你回忆一下当时发生了什么吗?”
庄旭:“别激动啊,都是误会。”他脸色也不是很好,一来觉得这秦理十分不识趣,果然是俗人一个,不懂得罪了修行者的结果;二来又恨庄乾做事不利落,解决个人还搞这么大动静以至于被云镜明察觉。
修行者自诩高人一等,行事难免有别于常人,手上沾几条性命也不足为奇,庄旭其实也并不觉得庄乾有大错。他唯一过错只在行事被人察觉,毕竟要在这明面上行走,有些界线是不能犯的,否则他庄家如何维系一个正统天师世家的荣耀呢?
好在庄乾在动手时在山神庙四周设了结界,隔绝了窥探,当时发生的事情……是不会留下痕迹的。而当时云镜明出现在庙中之时,庄乾那一雷击已毕,云镜明只见到了秦理受伤倒地而未见庄乾动手。他没有实证。
庄旭对云镜明解释道:“我问过庄乾,你我来到这庙中之时,他因见到秦理伤重而一时慌乱,才会推说是杏妖伤人,正巧被你我听见,事实是他自己在对付杏妖的时候误伤了秦理。只是这误伤也并非他刻意为之,实属不巧。秦理,所以你应是看错了。”在秦理微微凝滞的神情中,他脸上带上一点堪称和蔼的笑意,状似宽厚地对云镜明道:“普通人在受到惊吓的时候生出一点幻觉,以至于让自己的记忆偏离了真相,这很正常,也不怪他。该补偿的我们一定补偿,只是不要为了这点事情伤了大家和气,毕竟都是一个圈子里的朋友,以后还要常打交道的。我庄家人丁单薄,我膝下一共也就三个儿女,希望各位给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一个改过的机会。”
这话简直是指着秦理鼻子说他无理取闹,按秦理的性子本是忍不了的,只是秦理气愤之下却也庄旭这有恃无恐的缘由——庄旭是确信了当时无旁人作证,又没有什么实质证据,他们几个当事人现在谁也说不清,谁也证明不了什么,所以只要他一口咬定庄乾是误伤秦理,就能推掉他故意杀人的责任。
云镜明开口,也不问庄旭,而是问陆庭:“这处理方式也是你们协会的意思?”
陆庭无奈道:“如果没有别的证据证明庄乾故意伤人,那庄老这样处置也并没有什么问题。”
云镜明脸上看不出喜怒,声音也平静得很:“行。”然后问秦理:“是这个情况吗?”
对面又是天师世家又是术士协会,秦理这边则是一个刚入门的普通人和一个在世上走动都不方便显出原型的妖。他说是庄乾害他,可是他完全没有证据。
秦理意识到这个情况,一时竟犹豫起来。
反正自己也一点儿事情也没有,需要和庄家撕破脸吗?若真把人逼到那地步、让庄乾没好果子吃,那往后这群人是否会想报复他呢?真到那时候,不止自己,若还连累旁人可怎么办?云镜明本就不像喜欢跟术士打交道的,往后难道让他被庄家人一起记恨上吗……想到这些,秦理强行让自己收敛心头火气,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回答道:“嗯,差不多吧。”
云镜明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又问杏妖:“是这样吗?”
阿杏瑟缩在众人眼前,不明白这件事情怎么变成了这样,又为什么要让它一个妖来回答问题。它本能地感到畏惧:“我、我不知道……”
秦理看到云镜明极轻地叹了一口气,眼尾似乎下压了一点。他心里突然一紧,警钟骤鸣。
他听到云镜明道:“既如此……”
千钧一发,他赶紧开口高喊:“不对,不是误伤,庄乾就是对着我来的,他就是要弄死我!”
庄旭沉声:“慎言啊年轻人。”
秦理:“你们是想捂嘴吗凭什么不让我说话?有本事再来劈我啊!敢做不敢当的,是觉得这里没监控又没人证的你们就可以信口雌黄了吗?真够不要脸的。”
庄乾:“你!你血口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