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昱程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但他对这曾经似乎出现在新闻上的词的确不熟,毕竟他不喜欢新闻,也不喜欢报道。
他喜欢相对而言没有那么现实的童话、小说,因为在虚构的世界,他可以天真地和主角一样向不存在的精灵许愿,以求一些堪称缥缈的温暖。
面对步林的疑问,白昱程只摇了摇头,他坦言自己只知道那是个违法机构,不过步林似乎本就没指望他给出什么答案,在看见白昱程蓬松的发梢随着他的摇头而轻轻晃动时,他眼底翻涌的巨浪骤然顿了片刻,紧接着天地被生生劈开、海水倒灌,天光再也落不进他眼底。
至此,步林那双沉如深渊的黑眸,终于成了旁人永世无法踏入的禁地。
步林一如既往地将自己的文具袋从白昱程的课桌上拎回自己的桌上,他坐下,用校服外套做枕头,像雏鸟一般将自己的脑袋埋入了他还混着洗涤味的聚酯纤维布料中,不再回应白昱程的任何一句话。
青橘味的硬糖和它的本体一样酸涩大于甜蜜,白昱程望着他缩在前门与走廊窗沿之间的墙壁里安静趴着的背影,莫名觉得步林又一次无声而冷漠地把自己往外推远了一步。
只是这次的推开又和以前那种藕断丝连的推法不太一样,这次的推更像是为人类盗取天火后的普罗米修斯在得知自己即将被压往高加索山受罚后那种带着彻骨且不留退路的决绝之推。
白昱程不敢说话,只反复地将“戒同所”这三个字来回在胸腔与大脑中揣测着,企图从他破碎的记忆中搜寻一些与其相关的关键词。
然而,让白昱程万万没想到的是,当这个词再次出现在他的耳畔时,却是从文科清北班下来找西陶陶没找到、无意与自己和步林碰上的秦心妍。
此时已经是省二模的第二天早上,综合类考试刚结束,白昱程正坐在昨天的位置上单手撑头,与难得在考场披了一次头发的步林热火朝天地对着他自己的试卷与草稿纸,讨论着这次最后一道物理大题的解题思路。
阳光透过沉闷的窗帘温柔地落在他们的发梢与洗得发白的衬衫上,反倒为两人平白地镀上一层老式CCD的滤镜,白昱程因为题目而微蹙的眉头下那双漂亮的灰眸忽暗忽明,暗的是对上他那双沉寂的黑目时,明的是将他盛放在自己的眼底时。
秦心妍可能是文综没考好,下来的时候手上还攥着文综的试卷,她眉眼低垂,看起来几乎欲哭无泪,可就在她最需要安慰的时候,西陶陶却不知道又和她的那个小伙伴去了哪里,秦心妍足足来回在一考场转了五圈,都没有看见她的身影,最后是步林注意到了她,给她指了个西陶陶的座位,让她先在这等一会儿。
秦心妍可能没想到步林会主动和自己搭话,而她或许也真的太难受、太需要找人倾诉了,所以即便她又惧又怕地用余光打量了两人好几次,确认现在去打扰他们是否合适后,最终她还是选择在两人看似讨论完题目沉默的霎那,壮着胆拜托步林帮自己看看自己文综会不会考砸了。
步林抬眸,眼神说不上冷,但依旧还是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他没说话,只接过了秦心妍递来的试卷,展开,顺着她留下的答案一题一题仔细地看过去。
这套试卷步林毕竟没有做过,读起来多少还是费了些时间,而坐在他对面的白昱程就这样用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手心依旧未被洗掉的签名,顺着他高挺的鼻梁一寸一寸地将他的每一个微表情刻入眼底。
譬如此刻,西陶陶这题可能做错了,步林的目光在这题上停留的时间比其他几题要多几秒,睫毛也无意识地比别的题目多抖动了几秒。
而在步林按照着试卷向秦心妍分析他粗略推测她的可能失分点时,眼神也和平常与自己讨论题目时更加冷厉,声音也稍加严肃。
白昱程被步林的这般模样吸引得几乎目不转睛,他一边洋洋自得地在心里跳跃呐喊着果然自己才是步林唯一特殊对待的人,一边却又阴沉地嫉妒着步林那位在B班的新同桌,他一想到步林可能也会用与秦心妍讲题的语气给他分析题,胸口就闷得厉害,像是被人莫名其妙地在肺部塞了一斤棉花。
白昱程尚且可以允许自己的朋友去分走一点步林的token,却坚决不允许一个替代了自己坐在他身边的“陌生人”瓜分一丝一毫。
他是我的。
见不得光的占有欲使白昱程不再满足于只盯着眼前的步林与秦心妍,他在两人还在讨论题目的间隙偏头向正在考场座位上吃零食的步林新同桌甩去一记眼刀。
恰好叼着根嚼劲十足的牛肉干、在用牙与它拔河的步林新同桌被白昱程这莫名其妙的一眼甩得手臂下意识起了鸡皮疙瘩,但他本人没有意识到,还以为是这牛肉干有问题,吓得他直接将牛肉干丢进了垃圾桶,从口袋里翻出另一根牛肉干继续与它斗智斗勇。
“谢谢步神,有你这么说我就安心了,我还以为我真的考砸了呢……”
秦心妍既颤抖又激动地从步林手里接过试卷,道谢的声音里已经裹上了浓重的哭腔:“我、我才拿到试卷的时候真的被吓了一跳,那些题我好多都没见过,我,我真的……我想找陶陶,但她不知道去了哪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