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岁的钟声敲散了去岁的阴霾,至少表面如此。皇宫内外张灯结彩,褪去了国丧的缟素,换上了喜庆的朱红与明黄。
除夕夜宴,歌舞升平,君臣同乐,似乎北境的血火、紫宸殿的冰冷对峙都只是遥远而不真切的噩梦。
开年第一次大朝会,气氛格外庄重。百官依序入殿,山呼万岁,声震屋瓦。
萧胤高坐龙椅,玄黑冕服,十二旒垂落,遮住了深邃的眉眼,唯露出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唇。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丹陛下的臣工,最终,落在了文官队列的最前方。
那里,多了一个久违的身影。
萧霁。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亲王朝服,绛紫色衬得他脸色虽仍苍白,却莫名多了几分庄重气度。墨发一丝不苟地以玉冠束起,眼覆白绸,身姿挺拔如松,静立于众臣之前,神情是一种近乎完美的平静。
自北境归来后,这是萧霁第一次主动提出,并获准出席大朝会。
当内侍唱喏,百官奏事开始后,更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
一位御史出列,弹劾户部某官员在北境粮饷调度中涉嫌贪墨,言辞激烈。
萧胤尚未开口,萧霁却微微侧身,面向那御史的方向,清泠平静的声音响起,不高,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李御史所言之事,臣亦有所耳闻。然据臣所知,此事尚有疑点。当时军情紧急,粮草转运损耗剧增,账目混乱情有可原。且该员已于战后主动上折自陈,并退还超出常例之耗银。依臣之见,当以失察论处,罚俸降级,以观后效,不宜遽以贪墨重罪论之。”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引据适度,竟是将那御史慷慨激昂的弹劾化解于无形,且提出的处理意见老成持重,令人挑不出错处。
满朝文武皆露讶异之色。就连龙椅上的萧胤,冕旒下的目光也骤然深邃了几分,紧紧锁住那道月白身影。
这……还是那个回来后终日沉默、近乎麻木的摄政王吗?
那御史张了张嘴,竟一时无法反驳,只得悻悻退下。
随后,又有几桩政务讨论,涉及漕运、边贸,萧霁竟都适时开口,所言皆切中肯綮,分析利弊透彻入微,虽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展现出了与病弱身躯截然不符的政事洞察力。
他不再像过去那般疏离避世,也不再如近期那般沉默顺从。他精准地扮演着“摄政王”的角色,尽职,尽责,甚至比先帝在时,更加正常,更加无可指摘。
朝会在一片异样的平静中结束。
萧胤起身,目光掠过萧霁,淡淡道:“摄政王留下。”
百官依次退去,偌大的紫宸殿只剩下君臣二人,以及侍立在远处的宫人。
萧胤一步步走下御阶,来到萧霁面前。他比萧霁高出半个头,此刻更是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