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心洞深处。

阵法已成。

沈复的身体静静躺在玉台之上，面色苍白，气息全无。神魂迭梦中，他成为了李忘生，经历了李忘生的死亡。

神魂迭梦中，李忘生的“死”，是真实的神魂消散。而沈复，在那场梦里，成为了李忘生。

梦中身死，魂灵暂灭。

墨尘站在玉台边，垂眸看着这张年轻而陌生的脸。

五百年前，他也曾这样看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散尽修为，化盾守城，在他触不可及的夜空里化作万千流萤。

他什么都做不了。又是一个五百年了。

“……开始了。”神秘人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墨尘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沈复的眉心。银蓝色的微光从他指尖流淌而出，那是一种古老的唤灵秘术。

“李忘生。”墨尘低声说。

他声音很轻，极尽温柔：“回来吧。”

**

与此同时，古战场边缘。

陆临仙跪在地上，他的嘴角不断溢血，眉心的咒印疯狂闪烁，整个人的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可他仍在挣扎，仍在试图站起来，仍在试图，

赶回去。

“你疯了！！”界外灵的光影在他身侧疯狂闪烁，“你现在这样子，回去也是送死！！”

陆临仙没有回答。他死死攥着那柄正阳剑，剑尖插进地面，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一步。

两步。

三步。

“陆临仙！！”

“他死了。”界外灵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它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你感知不到吗？同生咒还在，但他魂魄已灭，只剩一具空壳——”

“他没死。”陆临仙打断它。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他不会死。”

“他答应过我。”

界外灵沉默了。随后一团光影猛地撞进他的神魂，用自己的规则之力死死护住他即将溃散的魂魄。

“我他妈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遇上你！！”它一边骂，一边说，“你别死！！你死了我跟谁算账去！！”

**

藏心洞深处，阵法之光大盛。

墨尘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他的神魂之力正在被疯狂抽取，生命也随着这道禁术一点点燃烧。

可他不在乎。

他望着玉台上那具躯壳，望着那双紧闭的眼睛。

他在等，等那双眼睛睁开。

终于，那双眼睛睁开了。

墨尘愣住了。

李忘生。是李忘生。

虽然长得不一样，但那双眼睛，那道疏淡懒散的眉眼神情，绝对是李忘生没错。

他站在那里，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月华银光，衣襟微敞，长发散落，像只是刚从哪场大醉中醒来，随手披上外衣，漫不经心地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墨尘张了张嘴。他站在那里，望着那道他等了五百年，以为再也等不到的白衣，眼眶一点一点泛红。

囡囡第一个忍不住，红着眼眶想要上去，却被幽砚轻轻拉住。

“囡囡，别打扰他们。”他站在一旁，虽未出声，但沉静的眼眸里也终于有了一丝难得的释然。

墨尘站在原地，一步未动。他总感觉有些不对，眉心轻轻蹙了一下。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那只是一瞬，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太想他了。

“……回来就好。”他说。

“墨尘。”他说。墨尘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李忘生走上前，他停在墨尘面前。

他伸出手。那只手很暖，很轻，墨尘以为他想要抱他。

于是他迎了上去，然后

剧痛——

墨尘低头。李忘生的手，正握着一柄匕首，匕首的刀尖，没入他自己的心口，血顺着衣襟滑落，一滴一滴，落在焦土上。

“李…忘生……？”

李忘生没有说话，那双眼睛里没有波澜。

墨尘终于明白了，那不是李忘生。

那只是一具躯壳。

“主人——！！”囡囡的尖叫声从身后传来。

幽砚的身形骤然闪动，想要冲上前。

可“李忘生”只是轻轻抬手。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展开，将幽砚与囡囡死死挡在三丈之外。

“兄……兄长！”囡囡愤道，“你放开主人！你这个坏人——！”

“李忘生”没有看她。他低头，看着墨尘，他依旧平静、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切的。

“……你不惊讶。”他开口，声音很轻。

是李忘生的声音，可那语气不是李忘生的。

“早就该这样了。”他说。

“李忘生”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墨尘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最起码，”他说，“终于能再次入你的梦里看看了。”

“李忘生”沉默了。

墨尘闭上眼。他的意识开始下沉。

下沉。

下沉。

穿过黑暗，穿过虚无，然后，

他看见了光。

是梦。

是李忘生的梦。

墨尘睁开眼。他站在一片荒原之上。

焦土，断刃，昏黄的天穹，和五百年前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没有尸骸，

没有厮杀。只有一道白衣，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

墨尘一步一步走过去，“……李忘生。”他听见自己说。

“墨尘。”他说，“你来了。”墨尘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你……一直都知道？”他问。

“苍生道最后一劫，”李忘生说，“需以私情为引。”

“我以为是恐惧，可后来我才知道。”他低下头，看着墨尘那双浸了月华的眼瞳。

“我怕的不是死。”

“我怕的是死了之后，再也见不到你。”

“……你傻不傻。”墨尘说。声音很轻，很涩。

“嗯。”他说。“傻。”

李忘生低下头，在墨尘额角轻轻落下一个吻。

“墨尘。”他说。

“嗯。”

“不要对我用魂饲了，活下去。”

墨尘的瞳孔猛然收缩。

“你——”

李忘生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李忘生——！！”墨尘伸手去抓。可他抓到的，只是虚无，只是空。

他又一句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此刻终于能说出口。他说：

“墨尘。”

“我渡不过那一劫，不单是为了满城的魔民。”

“还因为，我的情，是你。”

“你还在这世上，我便不想飞升了。”

墨尘怔住了。他跪在空无一人的梦境荒原上。

“墨尘，活下去。”

“……好。”他最后说，“我听你的。”

墨尘化回了原形。

那只通体玄黑的狸奴蜷在冰冷的石台上，胸口那道伤口仍在渗血，洇湿了大片皮毛。他的呼吸很慢，每一次起伏都像是耗尽全身力气。

银灰色的眼瞳半阖着，望着虚空某处。

“主人——！”囡囡的声音已经喊哑了。

“兄长——！！”她转过头，猩红的眼眸里满是泪水，“你想想办法啊！你救救他啊！”

幽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面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双手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可他救不了，这屏障取自纯然的天道灵力，单凭强力打开，只会让主人更加凶多吉少。

“啧啧啧。”那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带着一丝愉悦，神秘人缓步走出。

他走到石台边，低头看着那只奄奄一息的黑猫。“五百年。”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感慨，“等了五百年，就等来这个？”

神秘人伸出手。

囡囡的眼睛瞬间红了。

“你别碰他——！！”

神秘人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转过身，目光越过幽砚，落在囡囡身上。

“小丫头。”他说。

囡囡浑身一僵。

“你主人快死了。”囡囡的眼眶瞬间又红了。

神秘人轻轻笑了一声，他的身影从阴影中显现，那张苍白的面容终于完全暴露在烛光之下。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眉目清隽，却因过于苍白而显得妖异，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主人教过你一种禁术。”他说，“人偶禁魂。”

囡囡的瞳孔猛然收缩。

“你……”她的声音在颤抖，“你想让我用那个禁术？”

“不。”神秘人摇了摇头，“我要的，是它的反向。”

囡囡怔住了。反向？

她明白了。

“你……你想控制男主……”她的声音在颤抖，“你想通过他……控制世界意识……”

“用你主人的命，换你帮我做一件事。”神秘人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谈一桩买卖，“划算吗？”

“……好。”

“我答应你。”

幽砚猛地抬头。

“囡囡——！”

“但我有条件。”

神秘人挑了挑眉，“说。”

……

“……好。”他说，“成交。”

**

与此同时

【叮——！】

沈复的意识深处，那道久违的系统提示音骤然响起。

【成功重新链接宿主，检测到宿主当前状态：神魂脱壳，灵息不存。

【分析结论：宿主已“死亡”，好在灵魂核心未被捕获。】

沈复怔了一瞬。他死了。

不对，他的魂还在。

【检测到当前世界线已严重偏离初始设定。】

【分析结论：男主关念山已回归（进度87%），女主苏挽晴已献祭纯灵之心。】

【结论：世界一团糟。】

沈复：“……”

【但好消息是：男主最终也算复活了。】

【任务关键节点已达成。】

【因此——】